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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人文史集~ 獄中日記 賴和遺稿
這是歷史中的某個缺憾與無奈,在此筱邱並不想做什麼評論;正如怪客昨天突然心有所感說的:一物一宇宙,一人一世界..很深奧,有時候怪客就是這麼深不可測,講的話也非常有禪味;希望大家都能將自己看作在現今的主角..配角..不論是哪一種角色,一些人的世界
記憶裡會永續且延伸存在你曾有過的歲月~~那即是生命生存所獲得的無價價值了..http://laiho.mit.com.tw/Laiho_Info/works/article-3.htm
獄中日記 賴和遺稿
賴和 %26lt;獄中日記%26gt; 序言(楊守愚)
這一篇獄中記,是大東亞戰爭勃發當時,先生被日本官憲拘禁在彰化警察署留置場所寫成的。可以說是先生獻給新文壇的最後的作品。在這裡頭,我們能夠看出整個的懶雲底面影,這一篇血與淚染成的的日記,就是他高潔的偉大的全人格的表現,也就是他潛在的、熱烈的意志的表現。
身犯何罪?姑勿論先生自己不知道,試一問當時發拘引狀的州高等課長,怕也挪不出明確的答案吧!「莫須有」,還不是宋時三字獄的把戲?因為先生生平對於殘虐的征服者,雖然不大表示直接抗爭,但是他卻是始終不講妥協的。即當時一部人士所採取的,所謂「陽奉陰違」的協力,他都不屑為的。他這一種冷嚴的態度,我想這就是他被拘的理由。
先生生平很崇拜魯迅先生,不單是創作的態度如此,即在解放運動一面,先生的見解,也完全和他「....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,是在改變他們(國民)的精神,而善於改變精神的,當然要推文藝.... 」合致。所以先生對於過去的台灣議會請願、農民工人解放....等運動,雖也盡過許多勞力,結果,還是對於能夠改變民眾的精神的文藝方面,所遺留的功績多。
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。因為先生覺得,只要民族意識不滅,只要大家能夠覺醒起來,不怕他帝國主義者的強權怎樣厲害,他是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是會得到出頭的。
不是麼?台灣已經是光復了!被壓迫的兄弟都得到自由了!
在這萬眾歡呼之中,反而使我不禁流出眼淚來。很遺憾的,著力於改變民眾的精神的懶雲先生,他不能等著這光明的日子到來,他不能和我們一齊站在青天白日旗下額手歡呼,便被凶暴的征服者壓迫而死了!
雖然,我相信他在天之靈,一定在慰安地微笑著啊!
先生的肉體雖然是與世長別,但是先生偉大的精神,是永續地在領導民眾,在激勵省內的文學同志呢!
當著這歷史的轉換期,為紀念故人生前的功績,為激勵文學同志的奮起,這一篇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先鋒懶雲先生的遺稿的刊載,是有著多大意義的。
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光復慶祝後二日
守愚誌
–––錄自「政經報」第二期,一九四五年十一月
第一日(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)
初日已是午後近五點鐘了,方在煩忙之際,聞到警官張樣的話,已預感不安,對於事務的處理,匆匆結束,只對四弟(指賴通堯先生)微言,就乘自轉車(自行車)跟到署(警署)。高等係(註一)等教別室等待暫時,後來對余說,州(註二)有話來,有事要問你,目下其人不暇來,要你在此等三、五日,或者更久也不一定。我們由此時起,他說是....(以下十數字不明)
此時,我覺得天皆昏黑,不知要說什麼,只求其打電話到家裡,叫人來牽自轉車回去。
入到監房,坐在地板上,只昏昏思睡,不知經過多少時間,聞到四弟送晚食及夜具到的聲,心略一慰,甚想與之一談,卻不自由,略食幾口飯,痴坐地板上只想睡,及到睡的時間,展開被褥,臥在褥上,過熱不能睡去。臥在地板上,似有虱在螫,痒更不能睡。一夜輾轉,數起便溺,到天微明,方似睡非睡,已聽到起床聲。
第二日
起來頭似帶箇蓋,意昏昏然,想前想後,使我悲觀。聽到國英(賴和先生診所雇用的藥劑生)送早飯到的聲,心為之一喜。飯後托井上樣為傳言於高等主任,乞其許可讀書。午後見到草津部長,又為拜托,中午飯和水壺到,略一慰。今日一日又在憂愁中過去。一夜中為蚊擾,不能睡
第四日
頭腦依然昏昏,看被收監的李萬讚,被罰金取錢,始記起楊連池君有千五百圓寄在我處,要給黃盛,是我為周旋家屋買賣的事,乃拜托監視人潘樣為請於高等主任,教打電話到家裡去,教將此款還於楊連池君,並求與主任一面,潘樣遂來轉達,高等主任忙,有暇當與面談。午後劉先炳樣來看我,為說關於楊連池金項事,乞為轉達於家裡。
午後五時,受到高等主任之取調(日語,調查審問),知被疑的事,純屬與我無干,心一慰。此夜似較有一點睡眠。自己心內很期待著,能回復自由,對於主任想要陳情的事,竟亦忘記,後尤悔之,不知何時纔有機會再得一面。
第五日
因昨日的取調,自己心裡很有期待,打算不日可以被釋,朝來試穿襪,調整團服,到午後卻無動靜,已知道自己的希望而已。四點多鐘,聽同受監的蔡雲鵬說檢察官長到,心裡又有一希望,是不是要取調我?取調早,明日早就可以釋放了。直等到夜,不見動靜,又陷入於失望之中。
劉樣來看,拜託幾件事轉傳家中。他快諾了,但須經主任許可。
第六日
聽說檢察官到,不見喚我取調,心裡甚是哀苦。反而聽到蔡雲鵬說是為昭和八年的傷害事件,不是為我的事件,心纔小安靜。
在無聊中,每只作希望,雖可小慰一時,及至希望破碎時,其悲更甚。在此裡頭使我不敢想起什麼,但是墻外便是人家,常有家人歡笑聲,能刺我的愁腸。
第七日
一切很靜,有似消失了一切,時聞有一兩聲拍拍的撲蚊聲而已。忽然有的作一聲長吁,有的便繼之。有蔡雲鵬者時作滑稽語,能使人發笑。在此百無聊奈之中,只有此瞬間得一發笑,就只一瞬間也可暫慰。但這卻為法不許,觸到監視員之怒,卻被懲罰,我乃替為請恕。有被放出去者,我的心屢益愁苦。
第八日
朝來頭尚昏昏,全身總似無力。午飯以代用食(註三),始知已是十五,到此已八日了。我尚想今日是禮拜,早上風冷,窗到近午試為放下上扇,日光射入,神為一爽,午飯後,兩足冷,使受日光照射,且計日影之移過床板的時間,一片約十二分,共有九,在東邊日影西斜,若由上計算,要到三點,竟於二時四十分過,日影移上墻腰,想把時刻記錄起來,由放物箱拿出手帳(日語,記事本、筆記本),看有便箋一枚,初想寫下詳細家務金錢的整理事件,有似遺囑,不禁傷心,乃轉念頭,試為記錄心經一篇,不知有無差錯,不知何日得有對證的機會,心又淒然。
雜記帳有鉛筆一枝試書塵紙(日語,楮樹皮造的粗紙,用來當衛生紙),乃可書寫,遂想記錄日記,前七日當回憶錄之。
第三日早,四弟自己送飯至,聞聲欲與會,匆匆只一面,不能交談,傳司法之意,飯食不能由自家提到,須由「芳乃家」(日本料理店名),又益一層不安。午後平塚主任到,乞其盡力,彼說事屬高等。乞為轉言,彼亦應諾,但彼又囑咐那看視員,房間夜間須上鎖,這又添上一層憂愁。在其所視,我是會逃走的,且所關尤不是小可,添益我的愁苦不少。夜間房門鎖後,因其心理作用,喉屢渴,尿意屢數,又恐屢煩看視員,只強忍耐,尚起二回。
午後看到池田公醫,要託為盡力,愧不能出口,真希望其再來。
在其所認定,以為我是會企圖脫走者,他在此地較久,當較知我,尚有此疑,真使我悲哀,一面又可證明事非小可,又添了不少愁苦。
門鎖上,心裡恐喉渴,不能自由飲水,便溺亦不利便,屢想愈不能眠,血液愈奔集腦際,血在高起,溺尿多,喉屢覺到乾渴,要懇求屢為開鎖,恐于其怒,只有強忍。
第九日
昨午後稍有元氣,可以耐到就寢時不覺困。但夜間睡,依然不能,一睡不過幾分,輾轉反側,便想起死去的三弟臨死的狀態,心又悲傷不敢想下。精神又無集注之法,只長嘆息,念佛號。
早起,頭腳併沒精神,亦不少有恢復,還是萎靡,併得同飯之小兒犯,協作清掃監房,又自洗襪,家裡不知何故,襯衣換已四、五日,亦不再為差入,以為我是死去了嗎?
早飯後,少作假寐,以補夜間之失眠。但是到此八、九日,事實無有得到真的睡眠,靜臥下聽到人家喚女的聲音,又想起自家的兒女,心又為之酸楚。
看看日影已沿腰,始起散步。
午飯後,水野樣來監房存問,要代買雜誌,對其好意,真為感謝,因此又知事屬匪輕,不易有到社會之日。
午後李金燦氏被釋,尤添重我一層憂苦。
午後逢著羽田,亦乞其垂手,也因水野樣請與翌山樣會見。
第十日
昨日見有州的高等到留置場,狀態似不許樂觀。午後李金燦釋出,我尚被留,更覺苦痛。近晚飯時,又拘致一位女孩子,酷似陳滿盈氏女(註四),亦是高等檢束,我真不解。昨晚女囚中有一人歇斯底里發作。
高等主任再到,許為由家裡取到醫書,心裡少慰。
昨夜換房睡,依然不好,夢為家父準備祝壽,恍惚迷離,益增淒楚。
今早牛乳不至,換到此房,比較晦闇,使人憂悶。
牛乳至九點半纔至,水發(賴和先生診所顧用的藥劑生)來取著換衣服,惜不能交語。
每早飯後,總須點外鐘的休息假寐,不然身體似不能支持,因夜失眠之故,或身體漸弱軟。
近一時,聽見幼稚園兒成群的噪聲,由監房外過。有的聲音似小女彩芷,便連想到孤侄仁,又想到纔死不久的三弟。我的頭腦似要破裂去,我不敢去想,卻又無法使腦裡不去想,無限哀苦直刺此心,又只有拿自錄心經來誦。
望到午後二時半,待望的書尚未到,見到吳錦衣君,又煩為主任懇求。在此內見一熟人,似遇救主。
襯衣送到,小兒科學亦已送入。初見之,精神乃為之一振,及至閱讀,多不入腦。荒疏久,所有基礎知識,亦已消失。卷頭詞之裡,有淵明詩,又想得淵明集一讀。
今日又在憂愁中過去,始見到鍾阿坤樣。
第十一日
昨夜睡依然不好,未到九點,有些瞌睡意,一到敷下被,又不能睡了。到十一時起來一次,直至七時聽到起床聲,醒有四次。一次醒後,須半點鐘,纔能再睡些時。一晚九點︹九個小時︺的睡眠時間,實在睡沒有四點。且亂夢,多使我不敢想。此狀態,不知何時能克復。
午飯後,漸時息臥,不覺日影斜西。今日日光過午始明瞭,讀小兒科學幾章,總不能破我愁悶。
三時半,佐藤樣入監,問之,屋尚未竣功,中二階不許,則花費就不少了。
今天,腦依然似帶箇盆,讀書盡不入記憶,且此書屬大正十四年版,也只能得些基礎智識。
昨天,對家裡要求午後添一盒牛乳,竟不到。今日坐久,已覺到腰酸且微發痛。
午後有少下痢。
第十二日
每夜失眠,身體漸覺支持不住。每思振作,覺得全身無力。早上自飯後,息臥到十點,亦不能睡片刻,覺得後頭部痒痒,在枕上見到臭蟲一隻。
見到司法主任,又為哀求,他總托為不是他主管。
午飯殊不惡,總是食不甘味。十二點始見日光,漸時又再晦暗。飯後只偃臥,似睡非睡。適高等主任來,求其由家裡再取醫療學雜誌及陶淵明集。
遂後接到通堯(註五)的幾件問事,關於阿燊(註六)的學業,想便心痛,回復其所問,同時開示我的負債,建築利用資金壹萬圓,二個所總計勸銀(勸業銀行)二件共壹萬圓。但是父親名義,已經還過七、八年,所剩無幾。新築二處家屋,若有人引受(日語,認購,承攬),處分一處,大約有壹萬五千圓可償卻建築資金。若得將昭和信託百株(日語,株,股份,股票),南亞百株,日東百五十株,大東信託五十株,共四百株賣卻,可以還勸銀四千圓,大新百株,宜讓給滄海,就可以洗清諸負債,但我自不信就無有可以再勞動之日。
再錄
當國家非常時,尤其是關於國家民族盛衰的時候,生為其國民者,其存在不能有利於國家民族,已無有其生存的理由。況被認為有阻礙或有害之可虞,則竟無有生存餘地。但國家總不忍劇奪其生,只為拘束而監視之,巳可謂真寬大,僕之處此,又何敢怨。
這幾日來,我真反省,對於我的平生,我行年四十八了,廿三歲辭了醫院出來做醫生,和這社會周旋,便漸得到世人的稱許,漸博信賴,為業務所費消的時間,比較讀書修養,占去四分之一以上。不讀書,自然不能有資於修養,且因為忙,自要求些慰安,就只偏於娛情的小說詩歌,及至第一次歐戰終了,世界思想激動,台灣亦有啟蒙運動的發生,我亦被捲入其中,我對於此運動,缺乏理解,無有什麼建樹。繼而有政治運動,我亦被拉入去,其所標榜,亦只於顧慮台灣特殊事情,法律制度,不能一同內地(日據下台灣,稱日本本土為內地,稱台灣為本島)。本島人要求參與其立法,但於內田總督時一受解散,已有消散無有留存。及到了自治制施行,在彰化結成一個市政研究會,當其在發起會紀念講演時,我考台灣人善與環境適合,消極生存,沒有改善環境的魄力,若這樣下去,台灣人是會滅亡,這一語受到停止,不知是這一句的話,成為不滅的罪嗎?
細想台灣有所謂運動,當以故板垣伯(板垣退助伯爵)為中心之同化會為始,當時頗受內地人側反對,似以為台灣人一同化便和內地人同等,有侵犯著內地人的權威,所以沒有成績消散去。
及後政府發表內地延長主義,要採用同化政策,有一部先覺者,恐消沒(滅)本島人個性,表示不贊同,以為帝國主盟東亞,可以包含萬邦,何限區區台灣。這意見,還是內地中央有識所唱道,而為一部本島人所信奉者,所以發表之初,多有議論,然後來亦同趨於政府方針之下,及至事變(七七事變)勃發,本市有識者皆自慎重,一切和官廳協力,直至日米戰爭發生。
第十三日
昨夜比較有點好睡,約自九點至三點夢醒二次。但自三點到天明,又總睡不去了。飯後直臥到十點,總是懶倦。
今天李萬讚出監,託到家,為傳言身體無關。受到看視員的注意,看人釋出去後只是懶昏昏,思讀小兒科學消化器篇,無新說,記不去。
午飯時,水野樣持到心經講義,心中大慰,較前日抄錄者少三節,受想行讖,亦復如是,不增不減,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,想不到。
午後靜臥到二點,始看心經講義,是新井石禪師所釋的。午後只讀心經,放醫書不觀。
晚飯後,聽到雨聲。憶起那棵種了五年的林檎(日語,蘋果),今年纔試生。只結一顆。經這十幾日,不知何如,又想到家中兒女,三叔死去,不見了三叔,而今不見我,能不能以為我也是死去了嗎?
第十四日
昨日精神比較清快,且得到心經,又較喜悅。但是昨夜轉不能眠,直到五點始少有睡意。早起就覺倦懶的多,且又少瀉,微感惡寒。飯後倦臥思得一睡,亦不可能,直到井上樣來存問,纔起來讀小兒科,讀些時,還是懶。又復臥下,骨節似要疏散,腹裡又微惡寒,直到午飯到纔起來,食後修指甲,骨節依然酸酸,在床上步行些時,讀心經。
晚飯食到玉菜(高麗菜),覺有一點甜味,飯亦多食一些,但是體力總似支持不住,昨日似較有一點希望,不甚悲苦。今日不知是昨夜失眠的關係,較悲觀、亦較愁苦。讀書總不記憶。
這幾天,雨斷斷續續,寒氣反減,夜間覺有一點熱,被蓋不住,昨夜似因此著了涼。
細雨連朝夕 虛窗漏薄明
高墻天一隙 靜樹鳥無聲
聽歌愁盡永 聞屐想人行
最苦宵來夢 迷離總不成
第十五日
小雨昨夜竟爾連宵,微寒,昨夜比較有點睡。但起來精神還是不佳,入到此處,已是二禮拜了。真是日如年,夜更難度。昨午後試作一詩,平仄乃失檢不,今日思改正,久思不能成。吊襪帶斷一腳,又添一愁悶。
小雨連朝夕 愁人愁更生
墻高天一隙 室暗火長明
假寐蚊虫擾 驚心銕銷聲
宵來心更苦 有夢不能成
午飯又覺不甘味,時覺眩暈。午後晴,近三點,纔見日光。已移上壁間矣。
開監,有一高女生(彰化高女女生)丁韻仙,似是鹿港人,丁瑞圖氏之族人,亦因高等之取調,而被留置,殊不知因為什麼事件,在學中的學生,豈有什麼不良思想。且每日皆有取調,所關可似非輕,這疑問,我真不解,也總沒有直接問她的機會,前日只問一句她的住處,便受到監視員的注意,使我再不敢。
襯衣換有四日了,且有尿點,尚不見差入,真無可如何。
第十六日
昨晚飯較佳,雖然也吃不盡一(日式大碗蓋飯)。八點稍下痢,睡依然不住,時時想到死了的賢浦(賴和先生的三弟)。真後悔對於治療上失了十分的考慮,今日乃缺少了一個為我奔走的人。
今昨猛然兩肩時時起慄,腰竟酸痛,右鼻腔常塞,到今早稍出血。
今早又見四、五人釋放出,我的心屢覺焦愁。其中一個人似有點相識,問其曉得我家否,竟搖頭,使我失望。
午飯的壽司頗可吃,今日也併有蜜柑一個,午後精神還是不振,萎靡,倒不知氣力消耗到何處,到午後牛乳飲下腹去,纔有一點力氣發生。
讀心經,屢覺得我前作是某上人詩,有味。
涅槃未到未歸真 難得金剛不壞身
妄想逍遙登極樂 偏尋煩惱向凡塵
虛空世界初無佛 穢垢煙寰實有人
敢乞如來宣妙締 為伊指點出迷津
夜飯四點半就到,卻待怎吃,到五點,冷了不味。但是要生命強吞。
第十七日
今日是封印日。例年今日以後,官廳一切休息,須到明年五日以後,纔再開始,現在是戰時中,想有例外。不然,這年內的釋放就無望了。一日望一日,真是艱苦過。
今日又見四人被釋,心裡愈焦急,午後又釋出一名,又使我愈傷。午飯代用食(日式麵條)無汁,食後口渴。
羽田第二司法,午後入監,對之訴苦。彼說在此處亦好精神修養。草津部長來,又對之訴苦。彼說要耐性,恐亙長期,這卻使我悲觀。四點五十分日光完全由隙沒,日光由墻上沒盡,在五時四十五分以前。
今天覺悲觀分子多,托林樣懇願於司法主任的事,亦不見答應。
今日又拘一個婦人來,漸為保護。約十點鐘,想是他家族來領,後三點放出。又放出一個似新庄子的人,我的心真是暗了。幾次眼淚總要奪眶而出,想起二十年前的治警法當時(註七),沒有怎樣萎靡悲觀,是不是年歲的關係,也是因為家事擔負的關係。
晚飯後又瀉一次,想因中午食不好。六、七點之間下兩次,今夜要如何耳。
心經講話裡說起,勿迷勿執,無明纔生煩惱,說苦說顛倒,但我現在不知是屬於那一種苦,要說是無明煩惱,卻又不似,有似乎是執,執著於家庭破滅的想念上,我一箇月經常支出約須三百圓,若併及薪水公課,平均要五百圓。若及教育費算在內,將要六百圓。若併此次建築所負的債,勸銀每月須要還者總算在內,將近千圓。我一日不能勞動,即一日無收入,所有現金皆填於這兩次的建築,可謂現金全無,若檢束繼續一箇月,就要生出一千圓債務,若繼續到明年三月,則家將破滅,那能不愁苦?要解脫,不知將何解脫起。一家破滅的事實,呈現在眼前。我想什麼哲人對此亦不能不悲觀。兒子不能上進求學,家業償債,尚恐不足,將何以為生,倘天能垂眷,新築家屋有人承受,將近一萬五千圓,償去債務,就可少一點負擔。但這不過是空的希望。和我在監裡希望著明日會出去一樣的。
妄想,佛說顛倒。夢想,怕就是這境地。要求脫出這無明煩惱,要怎樣呢?要締觀生本是苦,苦我一身,苦我妻子,不要緊,份所當然。年近七十的父母,要累其受苦,將何以為人子,這一點,要將何法來締觀耳。這是不是實相,若這是真相,就不能用真空了之了。實實在在受苦的父母,可以本來空而空之嗎?轉一想,父母因為生我這一個不好的兒子,以這為業緣,合受生苦,這苦就是實相,就在佛的真空之中因緣果報之內,但在為人子的我,可以為是因果而漠然不關嗎?這迷這執就無法可以破了。所以心上只有妄念。希望日夜可以釋放,日夜在祈禱,在念佛,在誦經,到來廿九日若不能放出,那時又不知要怎樣苦楚。
家將破滅身猶繫 愁苦填心解脫難
聞道心經能解厄 晨昏虔誦兩三番
嚶嚶只想螫人來 吾血無多心已灰
你自要生吾要活 攻防各盡畢生才
第十八日
依然不能好睡,似夢非夢,到三點外,街路已有兒童聲、喚賣聲、行人聲、車聲等。
夜間比較不受蚊螫。早起在洗面處反受螫兩三處,很痒。是在我不意無備中也。
我的希望,只在這四、五日中,不知運命能同情我乎?在年內不能出此,我就要沈淪了。
看狀況,真使我悲觀。高等方面這幾日再無有人來存問,在此處,見著一個相知,如見救主。且取調也只一次,年內出此,似真無望。
十點李慶牛氏來此診察人,我亦託其盡力。看人釋出,心屢焦急,覺得我的出此無期,不覺眩暈。
今早來心緒不清,倒臥到日影下床,始讀心經,讀來總似看新聞,總不能入于頭腦裡。昨日較有點希望,不似今日這樣無氣力。早上一經悲觀,氣力全失,且自昨天瀉又覺渴,今朝飲水三次矣,振作無力可振作起。
午飯(蕃茄醬)炒的,頗可口,又添弓蕉(香蕉)二只,午飯後臥片時,井上君來借去心經。
已是覺得這年內不能釋出,這樣就和無期一樣了,將何以過日呢?屢想屢煩惱,頭又似帶個盆了。
重重的昏昏的,使我無氣力。讀書總不能進入腦裡。
及至晚飯後,高等主任到監裡來,吾再為懇求。彼說這兩日大概州高等課會有人來,受過他的取調後,當有眉目。這幾句話,又使我愁心為之一開;又希望著受取調後,會得到自由。又不禁展誦了心經一遍。
吾自省這十數年來,真沒有什麼越軌的言行,尤其是自事變(七七事變)後,更加謹慎,前次惹起了醫師取締規則違反,純然是不論什麼醫生都會犯著的事實,不過我較不受幸運的神庇護,所以被告發而已。對于醫道上,醫生的良心上,是無過不去的地方。但是會碰到那樣結果,也是我的謹慎不充足。
我的穿台灣服(對衿衫,唐服),得了真不少的誤解。
我自辭了醫院,在彰化開業近二十五年了。我的穿台灣服也是在開業後就穿起來,純然是為著省便利的起見,沒有參合什麼思想在內。直至七、八年前台灣也沒有所謂文學運動的發生,我也曾和人家發表幾篇文字,後來又擔承「台灣民報」週刊時代的文藝欄一些時,遂於文學上被人家所認識。有一位點人氏的 %26lt;懶雲論%26gt; (王錦江氏的 %26lt;賴懶雲論%26gt; 才對,這裡賴和先生記錯),就以為我的穿台灣服,似有一點台灣精神的存在。自此以後,便聽到了非難的聲了。人家注意,我辯解總辯不清。事變後,參加入救護班,到市役所輪值,便直接受到柴山助役的質問和非難,我便答應他在次回當值時便要穿洋服。但是還未輪到我的當值,彼已轉任了。我的洋服也已做成,且也做了一副防衛團服。
後來,原署長時,因為傷寒流行,關於患者的取扱(日語,處理)上,受到處罰。原氏也以台灣服為題,教我要注意,我不想在衣裝也會生起問題來,這真是吾生的一厄。
第十九日
昨夜由高等主任一句話,又生了一點點希望。由十點以後,比較有睡些時,但夢境迷離,使人煩悶,初和中慶先語,在歸宅途中,又和詹阿川氏碰做一處,後遇到許炳雲氏,在說種的是什麼,種的又不似龍舌蘭,又見龍舌蘭在開花,不知是什麼預兆,真使我心焦。
早飯後,竟有點要寒,頭亦昏濛不清,只是悲慘。想到高等主任的話,也有希望,也有恐懼,若取調後得無事則大幸多多,若取調後猶未能釋放,則將墜入絕望之淵了。
一夜的失眠,真不易恢復。早飯後,直臥至十一點,精神纔小安定,又讀心經。
今朝又空望了一朝了,州的高等不見來,今日中無望嗎?
今天看看無有希望了。只有明天一天而已,運命的神啊!能不能賜一點恩惠給我?又自心經默誦起來。
午後,以進軍(喇叭)為先頭,似有行列(遊行的隊伍)。沿路又聽唱萬歲聲,想是香港陷落的祝賀行列。
由水野樣接到一冊改造時局版,一讀就到九點。
第二十日
高等主任所講的明後日,明已經是昨日了結,就是現在我也知年底要出去已是無望。但尚不能拋去萬一的徼倖心,只希今日的取調,會有著落。
飯後一臥總懶起來,睡又不能,只是亂想,想到家裡的,只是心傷,因為我的負擔太重,一日不勞動,便有一日的虧損,倍加我的負擔。
十點半猶不見動靜,我的憂心,又益重了一分。
午飯來了,添付一箇林檎,食慾已全消失,不過要維持命,只得強吞。所希望的一日,已經過去了。今日拜六,到午後休息,州高等課豈有人來,真使我失望。將何以維持我一家耳。
假寐中以寢衣蓋腿上,忽覺有點痒,急起檢視,捉到臭蟲一隻,我在此縱不病,亦為蟲蚊做餌。
今日將在絕望裡過去了。州高等課不見人來,我的釋放知在何日?
一冊改造時局版,不夠我讀二日,此心要把什麼來鎮靜呢?小兒科學讀完,心經已讀了兩遍,無可破悶時,只想到家事去。父母的憂愁,妻子的不安,家業的破滅,苦楚悽涼一齊溯上心來,真使我要發狂,好幾次暗誦的心經也總不能鎮靜此心的妄想,此情的悲苦。
晚飯後,不意見到山樣,恍惚遇到救主。懇其代求書籍的差入,問其何時可得釋出,正月中有可能無,彼亦含糊其辭,說須仰州的意見,真使我失望。
今日風強,穿上寢衣覺得熱,不穿又覺腳冷,因內褲短。
釋放既不知何日,這無聊的時光,要怎樣去排遣,真使我憂傷。
把讀了的改造時局版又再看一遍,矢原氏之時局打開之道,所論中卻含有一點佛理。
第二十一日
昨夜稍有一點睡眠,但覺得手麻木,有時喘不出氣,心動尤烈,早飯不甘味。
飯後,和監視員潘樣談論有一點多鐘,始知是大社的人,故友克貞君之侄,他的山種植梧桐五甲餘,已經五年了,滿十年可值二十萬圓,殊令人欣羨。
昨日連今早,風大,因此昨夜蚊較少。
今日禮拜,又屬年尾,且有射擊會,所以一朝靜悄悄,不見有提訊之聲。
午飯後,承稗田樣好意,惠我一甌茶。
小兒科讀過一遍,心經看過三、四遍,差入(日語,給被拘留的人送東西)尚未到,鬱悶殊甚,無聊假寐。又想到三弟的死,說若當時再施行二次手術,不一定救得著也未可知,殊悔不到台北或台中去,手術當較完全,輸血亦便利。
午後司法主任到監來,我問他許可剪髮,他說許可,我說當寒,他亦說此去寒,待出去纔剪較佳,這句話,又幾分使我安心。在我想像裡,當檢束不會過久。
午後一個北港人蔡有福氏釋出,使我心裡欣羨且煩悶。
書籍重翻總少味,暗誦又不能,也只有空誦而已。
詹巡查來,我亦對之訴苦,新換來的蔡樣,似也對我表同情。
今日晚飯較慢,前幾日皆四點半左右就到,今日五點外猶未來,雖不覺飫,也會念到飯,當六點十分,高等主任到監,殊不顧及我,適被我撞見,再求其許可書籍。
第二十二日
這一、二夜比較有睡眠,但心膽夜裡常警悸以醒不知是不是狹心症,又添一層煩惱。體力自覺也有消耗,肌肉亦瘦,要何時纔得釋放,昨夜人都說寒,我似不覺。敷上真綿的被,只蓋一枚羽毛氈,似會流汗,今朝又小下痢。
同高等係檢束的丁韻仙女生,時有取調,我到此只取調一次,真教我失望。我意料今日的取調是州派來的,不想還是署的高等主任,我又一失望。
昨日差入衣類,因高等係無人在,今日又不見到,又益我的愁苦。
飯後一時三十分又小瀉,等「芳乃家」的柑不到,方焦灼間,聽收拾碗聲,急由便所出來,那小使偷向我說,你明天可以出去,飯錢清算了,不能再拿柑來,我心中一喜,忽感皮膚起慄。
水野樣來視我,說襯衣已差入,書物尚未教家裡取來,聽其言,明天又無有可出去的樣子。這真使我疑惑起來。
我久被幸運的神所見棄,應未有這樣使我樂觀的事啊。若再一週間能出去,自己就真萬幸了
後五時許,又再差入襯衣二著,若是明天有釋出的可能,則無有這事了。「芳乃家」小使信口亂言,我恐後天會無可得食。
拿晚飯來,我又再問他,他又確確實實地說,飯錢算到明天,明天得以釋出。使我真墜入夢裡,我又恐或是要送到臺中去,偷問於監視員,還未有那樣文書,照狀況看,明天是無可能,但是心中也有點自覺。也抱著萬一的倖望。
今晚有點興奮,此來皆失眠,今夜恐不能睡,但是明天若失望,不知要怎樣呢。
第二十三日
昨夜果然不能好睡,到十二點外以後纔似睡非睡地意識漸朦朧去。到五點,腹如雷鳴,有便意,起如廁又下痢。直到七點再不能睡,早起,心悸便忡忡,怕今天又要失望啊。
拿到早飯,我又問那小使,又有使我失望的樣子。參酌監視員的言語,也不能使我信有今日會釋放的事,心又是忡忡的躍動啊。
已是失望了。九點外鐘已開始辦事,尚未有何等消息。
通堯、水發來取(日語,更換的衣服),纔曉得那小使所言屬于誤會,囑其書籍早為差入,漸時後,劉樣亦說,金鐘君姪女要出閣,要先借金壹百圓,也煩代為傳言,教其辦點祝儀為賀,托其盡力。彼亦喜諾,到此已確實知道今天的釋放已無望,心轉靜下去。
周樣亦為提雜誌、熱的診斷一至,拜其將來看視。
我將要平靜的心情,被那無知小使攪亂了二日,今曉瀉二次,腹尚雷鳴。
第二十四日
昨夜依然不能睡,直到二點纔朦朧地睡,到六點又醒起來了。昨日讀治療學雜誌中食鹽水浣腸法可應用的,若得釋放出來,當追試著一○○/C三○瓦就可以,勿須一五○/C。偏頭痛的婦人性(賀爾蒙)?或五百單位,可以應用,亦是一個參考。
熱的診斷比較是舊的書,性病中,第四性病沒有記載。
飯後,丁女生又有取調,我一向皆不取調,真使我痛苦。
午飯之時有茶來,但是茶物沒有,寫一張字條給「芳乃家」,累潘樣受司法主任注意。今日心思較平靜一點,但無快意的書冊好讀,只溫習這舊書,總不能入於記憶,讀一篇肺結核熱已九點。
第二十五日
今日是元旦,猶還是昨天之續,不能截然與舊年離開完全獨立。
在此中一晚有十點的睡眠時間。但夜間偏不能睡。早起總要靜臥片時,精神纔會清醒些。
自三日前,就要求家裡為差入書籍,至今還不見到,不知是何緣由,使我真不安。
曉來聽著唱歌聲 便覺春風已滿城
此世幸無終止日 我心不悟去來生
高堂憂患因兒女 家計艱難幾弟兄
也要自覺思解脫 心經三誦未能明
今朝見到林樣,又見到鐘樣,看到相知的人心總一慰。惜不能有多少時的談話。只一挨(日語,打招呼)而已。
午飯時,茶果皆無,不知家裡和差入屋是怎樣交涉。家裡的人大概是以為一、二禮拜就可以釋放的樣子,由我自己的直覺,似不容易。
今日放出去二個女人,午後又進來五個,一女人和一小兒說是密淫賣(日語,私娼)在午後二時,也真是怪可憐的事。
今日心情益覺悽楚愴然,幾次流出眼淚,這無期的檢束,直使我感到破滅絕望。
第二十六日
昨夜比較有點好睡,但是亂夢猶多。怎樣竟憶起這二首詩來。
子規啼徹四更時 起視蠶稠怕葉稀
不信樓頭楊柳月 玉人歌舞未曾歸
花花相對葉相當 金鳳銀鸞各一叢
每遍舞時分兩向 太平萬歲字當中
不知是預兆什麼?
今早不再作假睡,今午由中原樣借閱經濟雜誌,亦不做假寐,到晚亦不覺困倦。
晚飯後,高等主任來,我又求其同情,他說這不僅是州,怕也有警務局和憲兵的指揮。所以不易知其究意,這月中大約會有著落,再忍耐些時。這使我益覺悽悲,幾於墜淚,這一個月──今日纔二日,要怎樣渡得過。
聞道今宵正月圓 幾回搔首向寄前
榕陰漏出娟娟影 只礙墻高不見天
第二十七日
昨夜打算可以好睡一夜,不想反轉睡不著。今早起來,幸不要再假寐,無奈頭腦昏昏,支持不住,臥到十點纔起來。前兩日早上不讀書可以渡過,今早思想竟紛亂,乃再翻心經,試把其中所有和歌(以五、七、五、七、七字,共五句計三十一個字寫成的日本詩)漢譯,同時也得詩一首。
長夜漫漫怕失眠 昨宵又被亂愁纏
不聞屐響經墻外 便有雞聲到枕邊
剖腹徒看吾弟死 掛心總為小兒牽
高堂年老衰頹甚 憂患何堪一再煎
今日放出去六個人,又入來二個,一個內地人(日據下台灣,稱日本為內地、台灣為本島)。患病頗重,轉到基督教病院,我又欣羨又恨怎不病呢。
三十日教家裡差入呼吸器篇,到今日未見到。昨日又煩邱樣,高等主任室,也為懇求,總不見到,未知是什麼綠故,真使我焦急。一日無書可讀,便亂想起來,總使我悲哀。
第二十八日
豎壘已收馬尼刺 東亞新建事非難
解除警戒容高枕 囚繫哀愁亦少寬
也許開窗能見月 還驚吹髯有風寒
日來飯食都無味 贏得鬚長車漸孱
到今天已經是四箇禮拜,我的預想又不著了。午刻,高等主任來喚丁女生,我又懇其取入書籍,他又只是敷衍說已教山樣打電話了。由其說話度之,釋放還不知要到何日。
皇軍已據了馬尼剌,警戒也已解除,我是有釋放的可能了。但是還沒這空氣,使我感觸到呵。
我在期待若今日中差入不到,我自有釋放之望,但是我的期望又失去了。但書籍己到,又有可消此長日之資。
近三點,聞軍樂樂隊聲,知是舉行慶祝遊行,使我哀愁愈多,想書來,心可少慰,不謂反添我苦悶,因為覺得釋放未可預期啊。
第二十九日
已經是四禮拜了,釋放還是不可知,焦急苦痛欲向誰說。
午後約二點,水野樣來喚教著衫,我心中一驚,繼而思之,前日高等主任有說,待高等課有取調後,當有著落,又使我心裡一喜。
州高等課也曾說是○○,我已忘記了。哀愁的心是怎樣善忘的。問我和翁俊明的關係,這一層似不甚重要。要我提出靈魂相示,這使我啞口無可應。要我說向來抱的不平不滿,我也一句說不出。他很不相信,說我膽量小。我求其早釋放,他說像我這樣,尚未能再反省,看有什麼心境可對高等主任說,又被送到留置場來。
啊,我真絕望了,我的頭腦怎樣愚蠢,我這口舌怎不靈,這是我的無用,還要說什麼,只有等待吧,家任他破滅,還有別法?
第三十日
因為對於所抱的不滿不能回答;自恨不(無)用,一夜不能睡,今天一天直到午後六時纔睡片刻,今日托潘樣二次,托水野樣一次,請要和高等主任談話,皆得不到允許。
因昨日的失態,諒主任也在生氣嗎?自己不才,陷入不幸,屢更累人懊惱,真是大頭,頭重又如戴盆,讀書不能,要寫作亦不能。
午後理髮,始覺小輕鬆。
家裡又提醫師奉公團(註八)的入團申請書來。即都加入,不知何日能出去。
今日釋出一人,卻又來一個帶孩子的女人,聞是拐誘婦人。
在此種看心能清,也有些趣味,可恨我所觸多是愁恨之根。
第三十一日
昨夜有點睡,今日精神沒有那樣痛苦,我已斷念了早出去的希望....因為是自己的愚蠢,該然的。
今早為中原看視巡查收拾寢具,無事可做,有點動作也覺可慰,中原樣又安慰我說,在此內吞氣地生活亦不惡,是誠然不惡,由別一方面來說,在此內久和看視人也漸親熱,稗田樣今日拿新聞到,閱後,也教我看,使我感動。
女拘留者中有一位帶幼孩,缺食,善哭,有幾位醵錢請蔡樣為買餅給他,午後不見哭。
高等主任似在生氣我,總不許我申訴,心裡雖有點哀愁,卻已消悲觀。
今日較有讀點書,雖不入腦裡,也可遣此長日。
欲渡迷津過 提攜及眾生
眾生登彼岸 大道始完成
不入地獄,誓不成佛,入到地獄,亦一鬼囚,不知地藏菩薩,將何以施其佛力?
第三十二日
自是無才敢怨尤 此心難剖合長因
向來懷抱都忘盡 腦裡無他只是愁
吩咐梅花樹 春來要送香
勿因主人去 遂便把春忘
逼仄人間苦 更成四尺五
念我五尺軀 置身乃無所
人世何如一不知 日長枯坐但愁思
愁思無計能排遣 空計穿窗日影移
昨夜自十一點以後稍有睡,今日較不那樣萎靡,但是一點哀愁總不能消釋。
每日思量,我怎那樣無用,當時怎麼答不出向來所不滿不平,但是向來的不滿不平,在我也只是直覺得只有糢糊的概念,沒有具體的考究,所以一時也說不出。且資本主義的搾取,差別待遇,也經彼先說過,以外實在沒有可說,默對許久,獨怪其不以我為不誠意,這疚由自取,要怎說呢。
此後如何,總是掛心,不禁要呼起天來。
第三十三日
只因不說話 又再被拘留
口舌生來短 心胸滿是愁
臨機無應變 貽誤欲誰尤
不耐為囚苦 何時得自由
忽聞街上有遊行 說是軍人要出征
好把共榮圈建設 安全保護我東瀛
今日放出許多人,看來心裡真是難過。午後有壯丁操,見到陳煥章氏,我問他求救,又向右麟,頭發求救的信號,在此內真是耐不來。
今日進來洪玉麟,看來堂堂一表,不知違犯什麼,似在刑事手取調。明天吳永盛也要出去,這初來時我打算是會比他早出,不意猶落後,且無定期,直使我痛苦,司法主任也對我沒有同情,出到室外,被他看見,就發話,要移我入內拘留。
今日介察樣,亦懇司法主任,請要與高等主任面談,皆沒有消息,讀書,記不去。
第三十四日
翹首窗前但望空 浮雲不繫卻因風
誰知心裡多愁苦 慰我徒言近日中
今日纔拜六,家裡就差入衣衫來,前回只換一次,總為留下,髒的二枚,二雙襪,教帶回。
同時我又希望要和主任一談,水野樣應我和主任講亦無用,使吾心裡一寒,覺得失望。
今日丁女生和潘樣小有衝突,不是終究是在我們,我教丁女生向潘樣會個不是,丁女生執不願,女兒家的性質,所以會受此苦。
午後池田公醫到留置場來,我托其診斷看,因為心悸,稍覺亢進,彼診聽良久,我也覺奇怪,自己聽診看,心尖第二音小不純,再經一箇月怕要陷入較重的病去,我恐腳氣衝心,救不及,雖然這樣,也好,可以省卻多少煩惱。
夜來不知是神經作用或如何,心臟覺得真不好,搏動似要停止一樣。
第三十五日
昨宵心躍不能眠 囚繫何堪更病纏
墻外語聲如聚鬼 床中念咒學安禪
人從地獄纔成佛 我到監牢始信天
饑渴滿前無力極 愁煩相對互相憐
風淒雨冷夜迢迢 孤枕懷人鬢欲焦
聞道邊庭罷征戌 無窮希望在明朝
昨日聽水野樣的話意,今日偶和林榮爵樣談話,聽其話意,尚覺遙遙無所期望,近日中只是近日中耳。
鼻塞,喉亦乾燥,微痛少咳,或少動作,心悸到要亢進,豈真要病嗎?在此裡頭病要怎樣?
偶看窗外有纖纖的雨,我的希望亦被雨洗去了。
午飯後偶假寐,又為亂夢所擾,又使我憶起家中瑣事,心又難過,今天在失望憂愁裡,明天還是一樣,大便這兩三日來都無異常,今日又三次,晚乃下痢,今晚心的狀況更不好。
第三十六日
今日的希望,又成失望了,今早高等主任曾到留置場來,我屢次請要和他面談,皆不聽許,今早來,我又不知,他也不喚我,想見他是在生氣,真使我煩惱,周樣來,我又托代懇,亦無消息。
今日中飯,又添付青果來,說是家裡的人去吩咐的,這又是增加我的悲哀,可以想見是不易出去的。
第三十七日
昨夜有一次很強的心悸亢進發作,今早來就覺得心部少有壓迫感,時要深呼吸纔能清爽,恰值李慶牛先來診患者,託其診斷看,竟是雜音。十日池田公醫診時,第二音稍不純,經過四日,其惡化乃如此,又添加一層煩惱。慶牛先生說是腳氣,我自己恐是狹心症或心囊炎,萬一突然起心臟痲痺,就是最後了;所以對于家事的整理,不能無所計劃,就寫在別紙,有似遺言狀,自己亦覺傷悲。
午飯後,高等主任送丁女生進留置場來,我試與談話,不大拒絕,說兩三日中要取調我,使煩惱的心,少覺自慰。
夜飯時添三個蕃茄,吃了一個,不甚好。
坐久,心悸很亢進,臥又時時起筋肉的顫搦,有什麼法子嗎,在此中──不用藥可得好嗎?我的生命啊!
第三十八日
鄰室丁女生,日本評論到,我的改造及時局雜誌竟不到,真傷我的心。
對於我的取調,也不速為進行,真使我失望,病又不見有好轉,今日受慶牛先生注射。讀書不能,只是冥想悲哀。
所要整理家計的辦法寫就,小有點安心,但也滴了幾滴男子漢的淚。
第三十九日(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五日)
今朝慶牛先生又來為我注射,今日心悸覺得少輕,但昨夜兩點時,骨側皆麻痺,使我又有些不安。
午後台中高等課趙晉生氏來,我記得未曾會到,他向蔡巡查說和我是好朋友,又安慰我,使我感激。
今日雜誌又等不到,但舊讀過的,也罔罔地翻閱看,也可減少腦裡的亂想亂思。
我的心臟的病,李慶牛先生謂是榮養不給(日語,營養不足)的原因,我自己恐是心實有病變,看看此生已無久,能不能看到這大時代的完成,真是失望之至。但若得早些釋出,當要檢查詳細纔好,原因只在一兩夜的(初五、初六)完全不眠,到十日第二心尖音只少不純,至十三日已是雜音,進行可謂速,已注了二回射,今晚睡眠看看如何?
這篇 %26lt;獄中日記%26gt; 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,賴和先生被捕入獄後,在獄中寫在粗糙的衛生紙和小記事本上的日記。被拘約五十日,第三十九日後因病體衰未記日記。戰後經楊守愚先生整理後,連載於「政經報」一卷二號至五號,以 %26lt;我的祖父%26gt;,%26lt;高木友枝%26gt; 先生兩文為附錄。
註一:高等係──日據下台灣,一八九五年至一九一九年為軍政合一時期,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四五年為軍政分立時期。其間警察之編制和職掌也修改很多次。
以一九二○年八月訓令為例:
第十一條:警務部設高等警察課、警務課、保安課、衛生課及理蕃課。
第十二條:高等警察課掌左列事務:
一、關於集會、結社、新聞紙、雜誌及其他出版物事項。
二、關於執行保安規則事項。
三、關於勞動問題事項。
四、關於取締危險思想及其他機密事項。
五、關於取締外國人事項。
六、關於其他高等警察事項。
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,發生朝鮮人趙明河在台中企圖暗刺陸軍大將久邇親王事件,上山總督引咎辭職,特任貴族院議員川村竹治為台灣總督,七月五日抵任,同年八月二日總務長官所發通告稱:
一、宗旨:因本台灣亦受四圍之影響,過激思想已被相當浸潤,加以有特殊之民情關係,已達到不可忽略取締之氣運。故此次與內地對於右列之設施,同時設臨時職員令其取締過激思想。
二、配置:
甲:地方警視充高等警察課長。
乙:警部、候補警補,配置於高等警察課,專辦理關於過激思想之取締事務。
丙:巡查則配置於高等警察課或主要部署,專從事過激思想取締上偵察事務。
丁:配置於台北州巡查十四人中十人,派其分乘日台航線及中台航線各定期船,令發現高等警察上「應行察看之人」及「過激宣傳印刷物」。
戊:在高雄州,如果認為中台航線有應派巡查乘坐查察之必要時,由警務局長、合議施行。
請參閱「台灣省通志稿政事保安篇」,台灣省文獻委員會,一九五九年六月出版 。
註二:州──日據下台灣的行政區劃沿革如下:
一八九五年五月二十一日:台北縣、台灣縣、台南縣、澎湖島廳。
一八九五年八月二十四日:台北縣、台灣民政支部、台南民政支部、澎湖島廳。
一八九六年四月一日:台北縣、台中縣、台南縣、澎湖島廳。
一八九七年六月十日:台北縣、宜蘭廳、新竹縣、台中縣、嘉義縣、台南縣、鳳山縣、台東廳、澎湖廳。
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日:台北縣、宜蘭廳、台中縣、台南縣、台東廳、澎湖廳。
一九○一年五月一日:台北縣、宜蘭廳、台中縣、台南縣、恆春廳、台東廳,澎湖廳。
一九○一年十一月十一日:台北廳、基隆廳、深坑廳、宜蘭廳、桃仔園廳、新竹廳、苗栗廳、台中廳、彰化廳、南投廳、斗六廳、嘉義廳、鹽水港廳、台南廳、鳳山廳、蕃薯寮廳、阿猴廳、恆春廳、台東廳、澎湖廳。
一九○九年十月二十五日:台北廳、宜蘭廳、桃園廳、新竹廳、台中廳、南投廳、嘉義廳、台南廳、阿猴廳、台東廳、花蓮港廳、澎湖廳。
一九二○年九月一日:台北州、新竹州、台中州、台南州、高雄州、台東廳、花蓮港廳。
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:台北州、新竹州、台中州、台南州、高雄州、台東廳、花蓮港廳、澎湖廳。這一行政區劃一直沿用到一九四五年終戰為止。
賴和先生寫獄中日記當時,彰化屬台中州管轄。州設警務部。
註三:代用食──日據下台灣,在太平洋戰爭期間,物資缺乏,以蕃薯簽、蕃薯粉、樹薯粉等代替米飯。
註四:陳滿盈氏女──陳滿盈,字虛谷,筆名一村,(一八九六──一九六五)彰化和美塗厝厝人,早年畢業日本明治大學,參加台灣文化協會,倡自治聯盟。台灣新文學運動健將。他女兒即後文提到的丁韻仙女士,過繼給他未生育的內弟丁瑞圖先生作女兒。
註五:賴和先生的叔叔的長子,照家族大排行稱為「四弟」。
註六:賴和先生的三子賴燊,當時在日本留學,賴和先生於出獄一年後病逝,即輟學返台。
註七:治警事件──治安警察法違反事件。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初旬,蔡培火由東京回台,籌備第三次設置台灣議會請願運動工作,與蔣渭水等同志磋商,決定組織一個政治結來做台灣議會設置運動的主體。十二月十六日早晨,台灣官憲檢舉台灣全島各地的「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」會員及有關人士四十一名加以拘押,受傳訊者五十人。賴和先生也被扣押,在台北監獄。詳細經過請參閱「台灣民族運動史」葉榮鐘等著,自立晚報叢書,一九七一年九月初版。「台灣民報」二卷三號至十三號,蔣渭水%26lt;入獄日記%26gt;。
註八:奉公團──為配合侵略戰爭前線之軍事行動,台灣總督府於一九四○年底,在台灣展開所謂皇民化運動,並強迫台人改日本姓名。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九日,成立「皇民奉公會」以便結集全台之人力物力,俾急速建立國防國家新體制。全台五州二廳各置支部,其下置支會、分會,最下有六萬八千三百四十三個奉公班。此外,產業如商業、醫師....都設奉公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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