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肌膚之親交女友除臭襪曖昧的感覺該怎麼辦?曖昧如何解決?雨鞋
小姐難為
楔子
相鼠(鄘風)/詩經 〈原詩〉 〈今譯〉 相鼠有皮, 瞧瞧老鼠還有皮, 人而無儀, 你作為人卻沒有容儀。 人而無儀, 為人而毫無容儀, 不死何為。 不死還有什麼意思。
相鼠有齒, 瞧瞧老鼠還有齒, 人而無止。 你作為人卻沒有好品德。 人而無止, 為人而無好品德, 不死何俟。 不死還等何時。
相鼠有體, 瞧瞧老鼠還有肢體, 人而無禮。 你作為人卻不講理。 人而無禮, 為人而不講理, 胡不遄死? 為什麼還不快死?
第一章
孫拂兒坐在自家的樓閣上,心煩意亂的望著古箏,纖纖玉指動也不動地按在絃上。唉!原想彈首曲子自娛,豈知古箏擺了大半天了,她卻是無心彈奏,實在不曉得自己撫箏的目的是為了自娛或是娛人?
發愣了半晌,她方才抬頭幽幽地眺望遠方,但見遠山疊翠,碧空如洗,教人心曠神怡。在望向屋前的翠湖邊,只見楊柳搖曳,波心蕩漾,春風徐徐送爽。湖 面上,有一漁夫駕著扁舟,緩緩泛至湖心,一派優游自在的樣子,彷彿只為享受人間好風光而來,不為名也不求利。
唉!爹爹若有那漁人一半得清心寡慾就好了。孫拂兒倚著樓欄,兀自嘆息。
遠遠地,一名年約十一、二歲的女娃疾疾行至,並像在尋找什麼人似的,臉上略帶焦慮的左右張望,直至無意中瞥見被大岩石高高拱在上方的樓閣內、似笑非笑的瞅著她瞧的孫拂兒,方纔如釋重負的舒展了笑顏。
「拂兒姊,總算找到妳了。」
趙青青料事如神,算準拂兒心情不好時,定會跑到這別莊的後院來觀山賞景,舒解不快,因而派趙綿綿至此找她。誰知這別莊可真大,一園又一園,一院又一院的,找得趙綿綿滿頭大汗。
「時辰將至,青青姊請妳回府梳妝打理。」她有些擔憂的瞧著樓閣上的人。
「綿綿,今天要出閣的人又不是我,何須費事?」孫拂兒微微板起臉孔,漫不經心的望向遠山,一點也沒發現樓下的娃兒正露出為難的表情。
趙綿綿眨著可愛的鳳眼,仰望著她,執意完成使命,「青青姊說,如果妳不肯回去,她就要親自來請妳了。」
孫拂兒聞言,只是淺斂眉心,雙眸猶望向遠方,任輕風吹拂著臉龐,不為所動的斥道:「不回!」
可是今天是妳及?之日……」趙綿綿一逕聽命行事,絲毫不懂得察言觀色。
「綿綿,到底是及?重要,還是出閣重要?」孫拂兒不甚愉悅的扁著嘴,回過神瞧她。
「而且妳不在房裏幫青青忙,跑到這兒來幹嘛?」就因為孫家和趙家相隔不過三條街,所以她才會跑到離家少說有十里遠的別莊躲避,誰知還是被青青給逮個正著。
「這……」趙綿綿左思右想,秤不出個輕重來,只得好生為難的答道:「兩……兩樣都很重要。「說完,趙綿綿心驚膽跳的等著她答話,就怕自己說得不妥,惹拂兒生氣,回頭挨姊姊罵。
原本不甚歡喜的孫拂兒聽她這麼一說,又見她左右為難的模樣,不覺好笑,「綿綿,我本無意刁難妳,只是心裏頭有些不痛快,妳別怪拂兒姊鬧脾氣。」她起了身,蓮步輕移地朝綿綿走去。
「是因為青青姊要嫁給妳爹,所以……妳不痛快嗎?」趙綿綿從出生到現在都是跟著青青和拂兒玩耍、刺繡的,經過了十幾年的相處,多少能猜出拂兒的心事。
趙綿綿仍嫌稚氣的音調敲痛了孫拂兒的心,她佯裝不在意的笑道:「不是。反正娘去世多年了,爹是名滿洛陽的商賈,娶三妻討四妾本是常情,為人子女的又怎能不高興?」她說得咬牙切齒,怒意形於臉上,連年紀尚小的趙綿綿都看得出她的不情不願。
「是嗎?」孫千手從隔壁的園子走了進來,斯文俊朗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。找了女兒好些個時辰了,總算在這兒找到,多虧青青託人送信給他,不然孫家散落在洛陽、汴京一帶的別莊少說有三十處以上,真不知從何找起。
戰戰兢兢的走近掌上明珠,孫千手摟著心肝寶貝,低下身子,陪笑的溫和問道:「拂兒,妳還在生爹的氣嗎?」
孫拂兒生氣的將頭一扭,不願瞧他,「爹不該在今日成親,也不該搶走女兒的閨中密友。」她委屈的指控著,俏麗、可人的臉龐怎麼看都是不甘心。
趙青青雖長拂兒三歲,卻是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及好友。她雖知青青對爹早已傾心,卻不相信爹竟然真的將青青給娶了進門,並且就在她及?之日。
難怪人家會說:「酒日醉,遊日飽,便是風流稱智巧。」男人真沒一個好樣的,她爹爹也不例外,老以經商為由,出入煙花酒肆,歌妓、舞妓、京城名花無一不識。老爹的花名在外,她早已司空見慣,不以為意,只因他不僅能玩,更是洛陽一帶無人匹敵的商賈,交易手腕之靈活,方圓百里之內尚無人能及,只是這回……
「乖女兒,爹沒有搶走她呀!爹知道青青和妳交好,為免妳奔波於兩家之間,爹趕緊將她給娶了回來,這全都是為了妳呀!我的小心肝。」孫千手低聲下氣的哄著女兒,唯恐她不高興,來個翻臉不認爹。
唉!誰讓他就這麼個愛女呢?妻子早逝,他又常年在外經商,幾年奔波下來,雖然「孫氏商行」的商品遠近馳名,卻是少了與女兒共聚的天倫之樂。為了彌補這個缺憾,三年前他便將女兒帶在身邊,走遍大江南北、遊歷各國,就因他對女兒的管教並不似一般人嚴格,也不贊成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這句話,更不喜歡將女兒禁錮於家中,所以除了琴、棋、書、畫外,他幾乎傾其所有,將營生的本能都授予女兒,盼她能傳承衣缽。
奈何拂兒雖聰明,卻對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興趣缺缺,甚至言明不願承繼,要他另覓人才。唉!這孩子才情雖好,卻倔強得很,說一不二,絲毫沒有商議的餘地。為了不讓自己辛苦攢來的財富落入他人之手,孫千手只得續絃了,盼能在有生之年得個一兒半子,好傳承家業。
「還說沒有,你甚至選在我的及?之日成親,這不是擺明了我在你心中根本不重要嗎?」不是她無理取鬧,實在是他太傷人了!「及?」好歹是她人生中的大事,而爹和青青居然罔願她的心,教她焉能不氣惱?
「原來妳在生這個氣啊!」孫千手若有所悟的笑開了,「妳這孩子真是的,明明知道爹沒時間再另尋黃道吉日,後天便要起程去高麗了,還在計較這些。」奇怪,這孩子一向落落大方,不似尋常千金小姐般小器小量的,再說她也早知他將迎娶青青進門啊!怎麼今兒個與他鬧起彆扭來了?
「是啊!拂兒姊,我也覺得伯伯說得是。」一旁的趙綿綿出聲應和,只求拂兒別再鬧彆扭,趕緊跟她回去,好讓她交差了事。
「綿綿,妳先回去,我一會就到。」倔歸倔,孫拂兒卻是不願難為人,她柔柔的允諾道:「等我和爹談妥後,一定到。」
「真的嗎?」趙綿綿遲疑地望了她一眼,繼而轉頭瞥向一臉苦楚的孫千手,尋求保證。
談妥?孫千手無言的望向女兒,但見她眼底升起一抹詭譎的光彩,紅豔豔的嘴唇勾起了淡淡的笑意,彷彿囚想起了什麼事而心生得意。
「綿綿,我讓管家先送妳回去,待會兒我會帶拂兒回去的,妳叫青兒別擔心了,一會兒花轎就會過府迎娶她。」孫千手喜上眉梢,溫文的笑道。一想起他未過門的妻子,不免眉飛色舞。
「好。那麼我先告辭了。」趙綿綿輕輕頷首,留下一喜一怒的父女,乖乖的走了。
如果拂兒能如綿綿這般聽話就好了,都怪自己寵壞了她。孫千手無可奈何的調回日光,等待女兒發落。「說吧!妳想要什麼?」
孫拂兒滴溜溜的嬌眸染著算計,她等的便是這一刻。「託爹的福,女兒衣食無缺,也知道爹將送我的及?之禮是娘遺留下來、舉世罕見的那顆七彩夜明珠。」
「別告訴我妳不希罕我這番心意。」他慈藹的瞅著拂兒,不挺在意她的不領情,反正拂兒對金銀珠寶本就不熱中,這顆夜明珠若不是她娘的遺物,她恐怕也不會收,只怕還會嫌礙事。
「爹,我又沒說不要。」她臉色一整,忽而撒嬌的倚著他,「只不過希望爹能答應女兒一件事。」
「一件事?!」他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是一件事」孫拂兒肯定的點頭,不在乎的露出編貝美齒及淺淺的梨渦,笑得煞是迷人。
「哪一件?」他得提防些,免得招架不住。拂兒不愛金銀,不愛綾羅,又挑在這種日子向他要求,這不就表示……
孫拂兒抓起兩邊的髮絲踱著方步,美眸滴溜溜的直轉,自有一股掩不住的喜悅,與方才愁苦哀怨的她判若兩人。
「是不是什麼事爹都答應?」她輕咬著下唇,笑道。
「只要不違悖禮教。」孫千手豈不知女兒的靈精,表面上是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,私底下卻是活潑、好動得令他頭痛;尤其她經常有些驚人之舉,教他防不勝防,光是前幾年鬧著要上山拜師學藝,求得一門好功夫,就吵得他一整年不得安寧,最後還是請了個功夫了得的總管教她用劍、練輕功,此事才告平息。
「那麼……加入舞坊算不算是違悖禮教?」她迫不及待的問道,一想到那些舞妓美妙的舞姿,便嚮往不已。
「拂兒!」他厲斥,不敢相信女兒真的有此念頭。出入舞坊的人都是些不務正事的市井無賴,不然就是尋花問柳之客,她怎能有這等荒唐的想法?「妳若敢動這個歪腦筋,爹定重責妳三十大板,並將妳囚禁於閨閣中,三年不得出大門一步。」
孫拂兒著實被他的吼聲給嚇了一跳,「爹,人家只是打個比喻而已,你又何必動怒?」
她當然知道不可能入舞坊學舞,只不過好奇的問一問向已,再說他自己不也常出入舞坊?
「妳連想都不准去想!」他沉著臉喝令道,孫家在洛陽好歹是有頭有臉的望族,拂兒怎麼淨想些奇怪的事來惱他?
「是你自己要人家說的,怎能說翻臉就翻臉?」她低聲咕噥,被孫千手生氣的模樣給嚇著了。
「拂兒,不准妳再胡鬧,隨爹回府去,準備行及笄之禮。」他拍拍手,很快地,從拱門後方走出了一位年約二十出頭、臉色沉鬱的黑衣男子。
「老爺。」男子拱手作揖。
「天仰,把小姐押回去。」再這麼耗下去,絕對會錯過吉時良辰的,青兒還在等他呢!
「是!」這名喚作天仰的男子依吩咐就要出手去拉孫拂兒了,誰知一晃眼,孫拂兒卻已輕鬆的躍上屋頂,相當得意的望著底下的人。
「爹啊,你忘了女兒的輕功有多好嗎?」
幸好這座別莊地處偏僻,不然被人瞧見他家女兒居然能飛簷走壁,拂兒這輩子準別想找到好郎君了。
孫千手望著高高在上的女兒,嘆道:「爹沒忘,所以才會叫妳的師父來押妳回去啊!」
說完,他悄悄的丟了個眼神給一旁的男子,只見那男子雙足一點便要跳上屋頂,孫拂兒見狀,趕緊跳至與市井相接的屋簷上,故意擺出搖搖欲墜的樣子嚇唬孫千手。
「爹,你若再苦苦相逼,女兒就往下跳了。」還好這裏人煙罕至,沒有無聊的街坊鄰居湊熱鬧,不然她好不容易維持的好名聲可就毀於一旦了。表面上,她還得顧及爹爹的顏面,做個端莊得體的千金小姐呢!唉,這種身分著實累人。
「天仰,住手!」孫千手被她給恫喝住了,只得出聲阻止黑衣男子。
喬天仰站在屋頂中間,略帶憂慮的望著前方的人兒,不得不出聲警告:「小姐,請妳小心點。」
孫拂兒萬萬沒想到一向靜默的喬天仰也會有慌張的時刻,由於太專注於探索他的表情,沒注意到自己有多接近屋簷,也沒發現她一隻腳已懸空,直到整個人不小心的往下栽,她才發現到危險,可惜已經太遲,而且也來不及施展輕功了……
※ ※ ※
春風春日兢春華,春水春山春影佳。
嗯……這風拂得人舒服極了,雷廷昭騎著馬悠悠哉哉的正欲打道回府,想起片刻前李寡婦那軟玉溫香的軀體,及兩人共赴巫山時的美妙情境,便恨不得策馬回頭,與她再纏綿一回。若非押鏢在即,他又怎會離開那個美豔的小寡婦,急急打道回府?
情慾得足,雷廷昭正想舒展四肢,怎知才抬頭,卻被那從天而降的莫名物體狠狠地給撞下了馬,跌得他全身發疼,手腳發麻。
不痛,一點都不痛!孫拂兒原以為她這一摔,沒有斷手,少不了也得骨折,哪知自己居然安然無恙的……趴在一名男子的身上?!老天,她竟然在光大化日之下與男子……孫拂兒手忙腳亂的挪開身子,俏臉泛著火紅,羞答答地瞥望著那一臉錯愕的男子,這一望,她才發現他長得相當俊俏,而且儀表堂堂。
「這位公子,你……你不要緊吧?」顧不得禮教了,她伸出手就要扶起他。
雷廷昭忍著痛楚望著她的小手。這位小姑娘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吧?看她著錦戴金的應是錯不了,可是怎麼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天而降,又不合乎禮教的伸手要扶他?他真的有些迷惑了。
「姑娘為何……」雷廷昭也真抓住她的柔荑,就要起身。
「小姐!」緊跟著跳下來的喬天仰,臉色蒼白的拉起蹲在地上的孫拂兒,當他看到雷延昭緊握住她的手後,臉色倏地變得相當陰沉,「雷少爺,請別污了小姐的名聲。」說完,用力一拍,便揮去了雷延昭的手。
「天仰哥,你認識這位公子嗎?」孫拂兒目不轉睛的望著雷廷昭,但見他含笑的朝她撇嘴,對喬天仰無禮的舉動似乎並不介意,只是自顧自的爬了起來,拍拍他深藍色的長袍,俐落且優雅的躍上身旁的赤色駿馬。
「在下雷廷昭,見過小姐。」他拱手為禮,心想,喬天仰是孫家的總管,喚這位小姑娘為「小姐」,這麼說,她一定就是千手兄常說的寶貝心肝了。
「拂兒,拂兒,妳不要緊吧?」孫千手只恨自己沒有總管的好身手,不能飛天遁地、來去自如,只能急急忙忙的從後院繞了一大圈跑出來。
「爹,對不起,女兒讓你擔心了。」孫拂兒見他臉色灰敗,一副嚇壞了的模樣,不禁愧疚雞當。「是這位公子救了女兒。」她的眼神調向馬上器宇軒昂、笑得十分邪惡的雷廷昭。
待孫千手審視完女兒,知道她並無大礙後,這才安心的轉向雷廷昭,打算道謝。哪知一看到女兒的救命恩人,嘴巴竟咧得大大的,笑得可開心了。
「廷昭老弟,你何時回來的,怎麼不通知一聲?」他高興的走近雷廷昭。
雷廷明帶著風流倜儻的笑容跳下馬來,「昨兒回來的。我聽說千手兄將娶得美嬌娘了,恭喜!」
「謝謝你救了小女。」孫千手搭著他結實的肩膀,不勝感激的說。
「此事絕非在下意願,千手兄不必言謝。」雷廷昭可不想討這個人情。「事實上我還在懷疑,她真是千手兄口中那溫柔典雅的秀氣千金嗎?」他調侃的笑著。
「公子還真是有眼無珠。」孫拂兒冷冷的瞪著他。
「多謝姑娘誇獎。」雷廷昭嘻皮笑臉的欠身。
「你!」孫拂兒杏眼圓瞪,怒火中燒。
「拂兒,不得無禮!」唉,廷昭老弟這直來直往的性子是永遠不會改了。孫千手輕斥女兒後,又帶著笑意轉向雷廷昭,「延昭老弟,請務必賞臉到寒舍喝為兄的這杯喜酒。」
「那是當然,想來千手兄還有家事待辦,沒事的話我先行告退。」雷宙廷昭輕輕的朝他點了個頭,又饒富興味的看了眼孫拂兒後,才再度跨上馬,悠然離去。
「爹,你和他是熟識?」孫拂兒望著馬背上的人,久久無法回神。
「什麼他,人家有名有姓的,是『揚音鏢局』的大公子,咱們家的商品大都是雷家押送的,爹和雷家人當然熟。」何止熟,雷廷昭的花名不下於他,也許正因英雄相惜,所以他倆才會日漸交好。
「老爺,迎親的時辰已至,請回府。」喬天仰臉色黯淡的望著發愣的孫拂兒,不懂她怎會對雷廷昭那個風流公子感興趣。
「爹,咱們回去吧!」孫拂兒心情大好,領先前行,繼而像想起了什麼,又回首盯著孫千手說道:「爹,別忘了,你欠女兒一件事。」
「爹沒忘,一輩子也不會忘的。」
孫拂兒這才滿意的嫣然一笑,「你不會等太久的。」
結果孫千手一等,就等了五年。
※ ※ ※
歷經五年的變遷,洛陽的繁華依舊,只是小孩大了些,大人老了些,美麗的姑娘出落得更為迷人,俊俏的少年郎變得更為瀟灑。
洛陽城內的「揚音鏢局」數十年如一日;永遠有接不完的鏢和收不盡的銀兩,不僅押送的鏢不曾出過差錯,就是貨物也不曾延遲送達過,且鏢金公道。就因為如此,所以大至朝廷,小至百姓,大家都樂於和「揚音鏢局」合作,因此才會有接不完的鏢,收不盡的銀兩,也才會在洛陽一帶佔有一席之地。
「就這麼說定了,這趟鹽鏢,我『揚音鏢局』一定如期送達汴京,方師爺請不必掛心。」雷士揚隨著客人起身,拍胸脯保證道。
「雷老爺客氣了,咱們合作多年,難道我會信不過你嗎?」方頭大耳的師爺笑呵呵的握手道別,「這趟鏢就請老爺費心了。」
「一定,一定。」雷士揚打著官腔。
待客人走後,曹竹音方氣沖沖的從屋後衝了出來。「老爺,你看到昭兒了嗎?」
「妳又在市坊聽到什麼流言了?」雷士揚走向他最喜愛的太師椅坐著,沉著的品茗。
「都怪你太放縱他了。」曹竹音雙手插腰,氣呼呼的責怪他。
對於妻子的怒氣,雷士揚不得不習慣。竹音不是小家子氣的女子,她豪爽、開朗,鮮少生氣,可是自從廷昭十六歲以後,她幾乎每天與怒氣為伍,對於這個愛拈花惹草的長子,再豁達的人也會受不了的,可是在他漫不經心的外表下,卻偏偏有顆精明能幹的心,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,鎮日流連胭脂粉陣的他,竟有一身了得的身手。唉!對於這樣一個兒子,他實在是又愛又恨。
「夫人,妳不也常稱他為愛子?」雷士揚濃眉一挑,揶揄的啜著茶。
「老爺!」曹竹音生氣的搶手他手中的瓷杯,用力將它放在茶几上,震得杯盤喀喀作響。「你若再不想想辦法,我早晚會被他給氣死。愛子、愛子,我看我會早死。」
「兒孫自有兒孫福,妳就別想太多,街坊那些三姑六婆以訛傳訛的無聊流言,別去理它就是了。」雷士揚在江湖上打滾多年,對於一般的禮俗根本不在意,只認為那是虛偽的道德規範。
她早該知道夫婿會這麼答的,可她就是看不過去,也聽不進耳。「老爺是一家之主,你的話昭兒和旭兒或許會忌憚三分,可是我的話他們卻都不理不睬。」說著說著,她忽然覺得傷心,眼眶含淚。
「夫人,妳又說到哪兒去了,來來來,坐下。」他拉著竹音的手,硬要她坐,「廷昭就這性子,一向玩世不恭,表面上和妳打哈哈,實際上這孩子想得比誰都多。」
「你又在替他說話了。」她怒目橫視,忽又感力不從心,腦中不經意的浮現另一個孩子的臉龐。「唉!若昭兒有旭兒的一半就好了。」
雷士揚聞言,又拍拍她放在椅背上的手,安慰道:「廷旭這孩子太沉鬱,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。」對於次子他一樣疼愛,只是和廷昭談話似乎容易了些。
「昭兒的心思你就猜得出嗎?」她不服氣的反問。
被她這麼一問,雷士揚再仔細一想,竟然啞口無言,答不上話。
是呀!廷昭雖滑舌,卻也不是個讓人一眼就看得透、摸得透的孩子;話多的孩子就已經摸不著心思了,那麼話少的就更不用說了。
就在他沉思的當兒,那個總是飄忽不定且油嘴滑舌的兒子,已瀟灑自如的走進宅院。
雷廷昭本想直接進廂房休息片刻,再出門找他的知己談心去。誰知無意間瞥見花廳內有兩雙陰鬱的眼睛直勾勾的瞪著自己,不禁無限悔恨於他的眼尖了,瞧娘那種哀怨的鄙視,他就知道又有苦頭吃了。於是在曹竹音無言的召喚下,他只得乖乖的打消逃進廂房的念頭。
雷廷昭挺直腰桿,舉止泰然,甚至可以稱之毫不在意的走進廳堂。反正逃得了一時,絕逃不了一世,該來的一定會來。
「看娘今兒個紅光臉面,莫非有喜事?」雷廷昭隨意的靠著桌子,俊朗的笑道,態度依舊吊兒郎當。
雷士揚聽得放聲大笑,曹竹音則氣得咬牙切齒,老臉沁出紅彩。
「我會被你這不肖子氣死。」曹竹音真服了他,凡事對他而言好像都不挺重要似的,這孩子到底在乎過什麼呀?
「好吧!這回我這不肖子又怎麼惹娘生氣了?」他不在意的端起桌上的茶飲茗,順便自省一番。想想最近他挺安分的,也少去尋花問柳了,頂多找些紅顏知己敘舊,這該不為過吧?「是我去『戲花閣』的事?」他揚一揚眉,坦然的接受母親的瞪視。
雷士揚撫著髭鬚,搖頭笑笑。延昭做事一向我行我素,不理會世俗異樣的眼光,對於自己做過的事也總覺得心安理得、問心無愧,很少在意別人怎麼想:即使眾人認為是錯的,他說對就是對,始終不受人影響。
他能接受這樣的廷昭,竹音卻是無法全然接受,老是想改變他。唉!廷昭若能這麼好說話,就不叫雷廷昭了。
「你……你又去那種煙花柳巷了?」曹竹音不敢相信他居然全無愧色。
「而且還賒帳。」他朝她點頭,「等會請僕人送去就好了,沒什麼了不得的,娘別擔心。」
「廷……廷昭……」雷士揚實在忍不住笑,瞧夫人臉色一陣青、一陣紫的,廷昭竟還理直氣壯的安慰她。「你別氣你娘了。」
「是呀!娘,可別氣壞了身子。」他老神在在的喝著茶,說得了無誠意。「氣壞了身子,以後可就聽不到孩兒的蜚短流長了。」
「以……以後?還有以後?!」曹竹音氣得渾身發燙,猶如置身於烈焰之中。
「娘說這話可真奇怪,孩兒不過二十又七,又非古來稀之的垂垂老翁,況且孩兒自認福星高照,定可長命百歲,怎會沒有以後呢?」他十分怪異的望著她,好像曹竹音的頭上突然長了兩隻角般。
「老爺,我不行了,快扶我回房歇會。」曹竹音一手抓著雷士揚,一手撫著額頭,狀似痛苦不堪。
雷廷昭見狀,哪敢遲疑,趕緊放下杯子,伸手就要扶她,「娘,妳不要緊吧?孩兒請大夫幫妳有看看可好?」
「免了!」她一拂袖,本想進房休息,可是回頭一想,又怕便宜了他。這個不肖子絕不能再縱容,今天得好好的訓示他。「坐下,娘有話問你。」
「娘不是身子不適嗎?」雷廷昭詫異的看她坐回椅子,「依孩兒之見,娘身子這般荏弱,還是多多休息的好。」
「閉嘴!」曹竹音面紅耳赤的低吼。這孩子明知她身體硬朗,難得風寒,偏拿話來氣她。
「廷昭,你就依你娘一次,別再開口了。」緘默了好一會的雷士揚也看不過眼了。
「是。」雷廷昭長歎一聲,依言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聽訓。
「城東那位小寡婦錢銀繡,和你是什麼關係?」他怎麼老是搭上寡婦?曹竹音百思不得其解。
「不過是紅顏知己。」錢銀繡也算是位溫柔雅致的大美人了,想起她那如黃鶯般悅耳的呢噥,雷廷昭不覺心頭一陣酥軟。
「又是紅顏知己!從南到北,你哪裏沒紅顏,何處無知己?」全交些不正經的姑娘,酒朋肉友之類的,莫怪乎城內好人家的女兒對他避之如蛇魅,就恐和他搭上了邊,名聲盡毀。
「孩兒知交滿天下,娘應該替我高興才對呀!怎麼反而繃了個臉?」
「你……」曹竹音氣極了,「你淨交些不正經的女子,丟盡了我們的臉,還像光宗耀祖般洋洋自得?」
「她們只不過剛好很不幸的死了個丈夫,且這種事本非她們所願,又怎能算是不正經?」雷延昭靠在椅背上,懶洋洋的丟出個迷死人的笑容。
「你怎麼老是故意扭曲我的話?」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痛揍兒子一頓。
「廷昭……」雷士揚輕輕拍著夫人的背,朝他丟了個眼神,要他別再忤逆母親。
「是,全是孩兒不對。」爹都說話了,他又怎能不照辦?只好忍一忍了。「孩兒全聽娘的吩咐。」
「真的?」曹竹音氣雖氣,但一聽聞他這話,如獲至寶般地展露笑顏了。
「真的。」他點頭又道:「只要孩兒能接受。」
「那不是廢話!」跟這種孩子說話,簡直是在鬥智嘛!
「這不就結了?」雷廷昭起身欲回房。
「給我站住!」今天她一定要拿出做娘的威嚴來。
雷延昭側著身子站在門框邊,雙臂環胸,奸笑的瞅著她,「娘,妳今天真的不太一樣。」
你的結拜兄弟尹傲飛已經娶了緋兒,你和他同年,到底想何時娶妻?」討房媳婦來收收他的玩心,已是下策中的下下策了。
雷士揚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,「爹在你這年紀已經有廷旭了,你也該打算、打算了。」
「孩兒也想啊!」他好為難的看著雙親,「無奈知己太多,難捨其一啊!唉!孩兒也挺難做人的。」
「昭兒,你再這麼不正經,就別怪娘擅自作主了。」死性不改,多說也無益了。
「妳的意思是……打算替孩兒說媒了?」他無所謂的聳聳肩,體態輕鬆,表情無辜。
他越是平靜,曹竹音就越是生氣,「你總算開竅了。」
「孩兒生性聰穎,才氣縱橫,娘生的孩子怎會駑鈍?」他不卑不亢,說得彷彿天經地義,一點也不覺得有啥不對。
曹竹音好氣又好笑,他實在自負得可以。「好,娘定會找個門當戶對、才高八斗,學富五車的千金來配你這個英才的。」她當真在心底盤算了起來。
「還要端莊秀美,最好能傾國傾城,貌勝西施、王嬙。」這城裏的大家閨秀,該看的他都已看過,要找和他家門當戶對的,自然是富家千金;既是富家千金,則免不了琴、棋、書、畫樣樣通;既是樣樣通,自然就會被歸為才高學廣。殊不知這樣的千金小姐,洛陽城內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,根本不希罕。可是若找個國色天香又才華洋溢的,可就難上加難了,那些有才情的小姐之所以有才情,怕是因為貌不如人的關係吧!
「貌勝西施,還要賽王嬙!」這下子,雷士揚也傻眼了,敢情他以為自己是天子?
「孩兒這麼要求難道過分?」雷廷昭看雙親那瞠目結舌的模樣,不禁淡淡的勾起嘴角輕笑。
「當然過分!」曹竹音激昂的聲音伴著雷士揚無可奈何的低吟聲,雖不怎麼協調,卻默契十足。
「會嗎?」他摸著下巴認真思索,左思右想的結果,還是不覺得自己的要求太過分。
「老爺,這回我真的支持不住了,你快扶我進房歇息。」為了長命百歲的看到孫子出世,她不想再折損壽命,和這個孽子周旋了。
雷士揚扶起夫人,兩人一路長吁短嘆,緩緩步入位於花廳後的廂房,恨只恨他們生了個不肖子。
「娘,真的不用我幫妳請大夫嗎?」雷廷昭看著兩老的背影,好心好意地喊道。
「老爺,你說他是裝蒜還是真的不懂?」曹竹音撫著心口,十分悲哀的問。
「裝蒜。」雷士揚大大的、連連地嘆了好幾口氣。
第二章
「旋舞榭」是洛陽一帶最有名的舞坊,尋常百姓可在戲子、雜耍聚集的瓦子或勾欄看到「旋舞榭」劍舞隊精湛的表演;但若要進入舞榭聆賞舞隊表演,除非舞榭的主人同意,否則即使是王公貴族也難能進入。正因為此隊的舞者個個姿色不凡,舞姿輕盈叩人心弦,因此常得天子召喚進宮表演,且甚是得寵,也因此,洛陽一帶對此榭覬覦已久的王孫公子們,雖個個垂涎三尺、心癢難耐,卻沒人敢打此榭舞妓的歪主意。
沒人見過「旋舞榭」的主人,就連榭裏的姑娘們也末曾見過,只知道所有的舞妓都尊稱她為紫姊;會這麼稱呼她並不是取自她的名字,而是她始終戴著紫色薄紗蓋頭。
「妳瞧這段如何?」榭內的庭園深處,傳出一聲輕柔的詢問。
話聲才落,只見九曲橋旁、楊柳垂蔭的六角亭內,一位著錦衣彩緞、鸞帶繡履的妙齡女子,手拿兩尺短劍,輕巧的舞了起來。她那俐落、飄逸的舞劍姿態,招招都帶有「凌亂雪縈風」、「飛去逐驚鴻」的敏捷、巧妙,盈盈風采教人歎為觀止。
坐在石椅上觀舞的紫衣女子,見她那曼妙和著含蓄的舞姿,不禁拿起一旁的手鼓,輕輕拍了起來。
有了樂器助陣,舞劍女子就更加賣力的舞著。她輕擺柳腰,或蹲或起,或笑或嗔,儀態萬千,教人如癡如醉。一曲既罷,非但沒有絲毫疲憊之態,反而梨渦淺露的笑著。
「再來一曲吧!」她意猶未盡的向紫衣女子要求道。
「不行!」紫衣女子拿下面紗,美麗的臉龐上盡是反對之色,「拂兒,再耽擱下去,令尊大人可就回來了。」
經她這麼一提,孫拂兒這才記起她那經商歲餘的爹將於今日返家,於是匆匆忙忙的把手上那雙碧玉劍交給紫衣女子,轉身就要朝大門走去。
「等等!」紫姊跟著起身拉住她,「拂兒,請別忘了妳的身分,這種地方非孫家小姐出入之地,妳若從大門走,容易招人非議,難道忘了嗎?」
「唉!做孫家的千金小姐真的好累。」孫拂兒突然止住腳步,怔忡了會才頻頻抱怨。「要乖乖坐在繡房裏刺繡,要安靜的在書房裏讀詩經、看孟子,笑不能露齒,臉不能見人,我快被這些禮教煩死了。」她咬著指甲,無奈的走出亭子,有一下沒一下的扯著楊柳葉。
紫姊實在不敢相信她會是端莊秀麗的大家閨秀。五年來,她總是在孫家和這裏來去自如,而且出入的方式異於常人,不是飛簷也少不了走壁;她還真懷疑,依拂兒這好動的性子,怎能在她爹的面前中規中矩且不露出任何破綻?而依孫千手的精明,也不該不知道拂兒的性子才對啊!唉!若非她有戲子的命,就得怪她爹娶了她的閨中密友,兩人四手遮天,一起狼狽為奸了。
「妳已經是我所見過最大膽、最為所欲為的千金小姐了。」紫姊搖搖頭,跟在她後方笑道:「我真不知道妳還有什麼好抱怨的?」
「我之所以如此,還不都是爹害的。」孫拂兒美如白玉的臉上盡是不悅。
「是這樣嗎?」紫姊走近花園邊的山茶叢,傾著身子嗅著花香。
「當然是這樣。」她斷然說道,「我若不是太孝順,不想教爹難做人,又怎會老是冒著生命危險,常在屋頂上跳來跳去?」
「拂兒,別告訴我妳不喜歡這種飛天的感覺。」她才不信拂兒的話呢!
「這……」孫拂兒本想否認,可是認真的想了想,她之所以選在晚上有恃無恐的施展輕功,不也是為了舒解鬱悶?
「沒話說了吧!」紫姊優雅的旋過身,朝她笑了笑。「妳若真孝順,就不會在妳爹威脅要痛責妳三十大板,並禁於房中三年後,還是來我這兒學舞了。」這位大家閨秀的興趣果真異於常人,不是使劍、飛天,便是習舞,難道當一個巨賈的千金小姐真的這麼苦悶嗎?
「紫姊,你快和青青一樣了,知不知道?」她沒好氣的仰望天空,「妳不曉得在家裏的日子有多麼沉悶、不自在。每天都要練琴、臨帖、刺繡,然後一天就這麼給荒廢了。如果我能隨爹四處去走走看看那還無妨,哪知自及笄之後,爹不知哪根筋不對勁,突然決定不帶我一起出門了,在家裏,我每天都像個木頭人,青青要我做什麼,我就得做。」不然青青就不讓她到這裏習舞了,想一想,青青還真是卑鄙。
「至少妳衣食無缺,不用像我們這些舞妓,為了攢幾文錢而勞碌一生啊!」紫姊溫柔的笑笑。「我十六歲喪夫又舉目無親,三餐離得溫飽,當初若非妳救了我一命,說不定早就不存於世上了。」
「妳又來了。」孫拂兒沉醉的看著她。紫姊桃臉杏腮、艷冠群芳,依她看來,洛陽城內外就屬紫姊最美。「誰讓妳生得這般美麗,教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。」
遇見她的那一晚,適值拂兒無聊的在屋頂閒晃。若不是剛好晃到她家屋頂,又被一隻怪貓嚇了一跳而滑落院子,聽見她的呼喊聲而救了她,否則依她和紫姊身分之懸殊,又怎能結成莫逆之交?
不過,紫姊也真有骨氣,竟然憤而入舞坊練劍習舞,一方面謀求生計,又可保護自己。最令孫拂兒訝異的是,她竟然成立了「旋舞榭」,以雙重身份出現於洛陽與汴京之間。就因為她的勇氣鼓舞了孫拂兒,所以孫拂兒才會不顧一切的進舞榭習舞,且一入舞榭便是五年。紫姊習舞是為了謀生,她卻只為了排解鬱悶,一樣是花樣年華的美貌姑娘,命運卻有著天壤之別,焉能不教人感嘆?
「妳在取笑我?」紫姊嗔怒的嬌容,教孫拂兒又是一愣。唉!自從遇見她之後,孫拂兒才徹底的了解何謂「傾國傾城」,也才了解她為什麼始終戴著蓋頭了。
「銀繡姊,」孫拂兒知道沒人敢擅闖此園,於是大膽的直呼她的真名,「妳孀居多年,可有想過再嫁?」
錢銀繡想起了風流倜儻的雷廷昭,不禁羞紅了臉。「沒有。」
「是嗎?」她輕揚秀眉,不點而丹的紅唇輕輕的往上勾,一雙美眸不懷好意的斜視著銀繡的紅顏,「我怎麼覺得妳在說謊呢?」
「拂兒,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錢銀繡潮紅了雙頰,輕聲提醒。
「才不會呢!」這會兒孫拂兄可就不緊張了。
她早想起了她爹沒到半夜三更是不會回來的,他的作風一向如此,夜裏來夜裏去。或許就因為她爹這麼怪異,所以拂兒才會屈服於青青的脅迫,盡力做個端莊小姐,好保住孫家僅存的名聲。也因為平時太過壓抑自己,所以她才把這裏當成人間仙境,把舞劍視為發洩的好活動,愛得無法釋手。
「莫非妳有意中人?」能讓銀繡看上的,想必是風度、長相皆為上選的俊俏公子吧?
「胡扯!」錢銀繡低聲斥道。
「奇怪,我在妳這兒出入也有五年了,怎麼沒看見這號讓我們銀繡姑娘又愛又戀的公子哥兒啊?」孫拂兒揶揄道,看著她如火燒般的嬌顏實在有趣。
她當然不會看見,因為雷廷昭鮮少進這座庭園,更別說是她的閨房了,錢銀繡若有似無的笑著。「拂兒,別瞎猜了,我沒有意中人,也不準備再嫁。」
她這種身分怎麼配得上雷家大公子,只怕是癡心妄想而已。但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他,為何卻總是惦記著他,放不開對他的傾心?
孫拂兒不明白她眼底為何有絲憂傷和自憐,莫非自己無意中觸及她的傷痛?
「銀繡姊,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?」她有點手足無措的拉著錢銀繡的手腕。
「沒有,妳多心了。」聰明、看似柔弱秀美,實則外柔內剛的拂兒,除了有些倔強外,實在是個少見不擺架子的富家干金,她若不是這麼隨和,錢銀繡定不願與之相交。
「真的?」她還是不放心。
「妳先進房裏沐浴更衣,我已差人備好熱水及衣裳,等天色一暗,妳就趕緊回府。」錢銀繡推著她朝南邊的廂房走。
「好,別推了,我知道今晚前院會有一堆風流、附庸風雅的騷人墨客前來觀舞,不可以教他們看見我的臉。」她好無奈的重複錢銀繡說了五年的訓示。「奇怪,妳不是一向不喜歡人家到這裏觀舞的嗎,為何要勉強自己呢?」
「總不能讓自己無法立足於洛陽吧?」偶爾打打官腔、曲膝迎人是她的無奈。雖然她有皇宮為靠山,洛陽的王公權貴不敢刁難她,可是世事的變遷是如此之快,難保自己能一輩子走運,為了留退路,她只得如此。
被推進了錢銀繡特別為她準備的廂房後,孫拂兒側過身,緊緊的抓住她的手,「銀繡姊,妳知道我爹有多會生財了,我看我家的銀兩是多得坐吃三輩子也用不完。反正放著也是放著,如果妳需要我幫忙,一定得告訴我。」她說得輕描淡寫,不願被視為施捨。錢銀繡的骨子有多傲,她清楚得很。
「如果有那麼一天,我會的。」她感激的點點頭,知道拂兒的心意。
「一定?」孫拂兒不放心,直勾勾的望著她,非得看見她真心的答覆方肯釋懷。
「一定。」錢銀繡漾出個傾國的笑顏。
※ ※ ※
才躍上屋頂準備回府的孫拂兒,為防被人「不小心」的發現,特意在臉上撲了一層好厚、好厚的白粉,再蒙上一層面紗,當然啦!這一切都是依照她家那個後娘的吩咐做的,不然怎能在五年間於四條街外的家中,及這條熙來攘往、絡繹不絕的花街裏來去自如?
居高臨下望著一片黑壓壓的洛陽城,她喜歡這種釋放、沒人約束的感覺,因而才會在青青的反對再反對之下,仍堅持以輕功行走於一片片的屋瓦上。這種行為雖然像極了夜賊,但若不如此,她又怎能享受到這種難能可貴、偷來的愜意呢?
想著想著,孫拂兒的心情不禁越加愉快,迎著涼涼的夜風,踩著輕快的步伐打算從「旋舞榭」工型的後院一路跳回家,哪知她才悠悠哉哉的踏著,就看到杆在「路」中間一隻黑色、金眼,看起來陰森森、張牙舞爪的貓了。
天……天敵又出現了,老天啊!她孫拂兒天不怕、地不怕,就怕這類小東西,奇……奇怪,她的生肖又不屬鼠,怎會……
「嗨!可……愛的貓兄,」她極力鎮定,卻掩不住抖意的喚著。原以為這麼友善的舉動當可感化那隻惡貓,怎知隨著她的叫聲,那隻貓的姿態非旦沒有絲毫軟化,反而變本加厲的連毛都豎起來示威,一副不惜放手一搏的態勢,當場嚇得孫拂兒手腳發軟、牙齒打顫,打躬作揖直求饒:「對……對不起,或……或許妳是貓姑娘……」
「喵!」那隻貓眼睛半瞇,不善的連連喵了好幾聲,教孫拂兒嚇得攤坐在屋瓦上,連動也動不了了。怎……怎麼辦?她一遇到這種動物,一定全身發軟,四肢無力,繼而頭昏腦脹,平時所儲備的英雌氣概想發也發不出來。
那隻貓大概是發現她的弱點了,居然趾高氣揚的翹起尾巴,以一副「唯我獨尊」的樣子倨傲地朝她走近。孫拂兒見狀,冷汗直流,想爬又爬不起來,心裏直唸:阿彌陀佛、南無觀世音……一邊移動屁股一點一點的往後退去。
「別……別再走近了,我……我的武……武功可是很……很不錯的。」她掄起拳頭,就要表現她的功夫。
「喵喵喵!」不甘示弱的,那隻貓突然一躍而起,直朝孫拂兒撲了過去,她一驚,連續向後翻,眼看自己就要翻出了屋簷,落掉地面,這時眼明手快的她伸出手抓住屋簷,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中。值得額手稱慶的是「旋舞榭」的後院緊鄰著「雜子勾欄院」的後院,兩院之間僅隔著一條長長的暗巷,這條巷子不到夜半時分是不會有人行走的;再者,現在的她已不是五年前那個手腳遲鈍的孫拂兒了,她得意洋洋的瞥著樹上那隻該碎屍萬段的貓。
「死貓、臭貓,本小姐的身手可是你比不上的。」她緊抓著屋簷,雙腳用力的前後晃了晃,借力使力就要後翻上屋簷,如果沒有意外的話,以她俐落的身手,這麼個小小、簡單的動作一定不成問題,可是……
「是嗎?」一聲飽含諷刺的疑問,從屋簷下懶洋洋的傳了上來。
孫拂兒一驚,整個人差點往下滑,幸好她的輕功已經練得出神入化,不管在怎樣艱困的情形下都不至於受傷,只是……她人是好不容易跳上屋頂了,右腳的繡鞋卻掉了。
雷廷昭倚在對牆,看著屋頂那齣戲良久、良久了,他是頭一次走這條小巷子準備進「旋舞榭」的,沒想到第一次就欣賞到這齣精采彩絕倫的好戲,教人欲罷不能。
驚魂未定的孫拂兒攤坐在屋沿邊往下望,只見暗巷內站著一位玉樹臨風、身材挺拔的白衣公子,彎腰拾起了她的繡鞋端看著,直到聽見她的呼叫聲,才不疾不徐的抬起頭看她。
「喂……」這麼叫人家好像有些不禮貌,孫拂兒猶豫著。
雷廷昭疑惑的望向四周,不明白她喚的是誰,「姑娘叫的可是在下?」
「公……公子……」天啊!是他,又是他,她怎麼這麼倒楣啊!孫拂兒一眼就認出雷廷昭那要笑不笑、風流倜儻的笑容,和那張俊逸又帶嘲弄眼眸的臉龐。經過五年了,他……他好像又更俊俏、更瀟灑了。
「小……小姐,有……有何貴幹?」雷廷昭有樣學樣。
這個無賴!真是狗改不了吃屎。「請公子將手上的繡鞋丟上來,還給我好嗎?」經過五年了,她認得他,他卻未必認得她啊!而且她臉上蒙著暗青色的面紗不說,還撲有一層厚得箭都射不穿的白粉呢!他的眼力那有這麼好。
「只需要繡鞋嗎?這個呢?」他揚了揚手中的粉塊。
孫拂兒又是一驚,趕緊手忙腳亂的摸著面紗下的臉,果然少了一塊白粉。孫拂兒怨恨的瞪了眼大樹上那隻非常安靜,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貓兒一眼,恨不得當場宰了牠洩恨,
「公……公子真是愛說笑,本小姐天生麗質,何需用那種東西呢?」她皮笑肉不笑,虛情假意的輕聲說著。
「哦?」他實在懷疑,「若非小姐點醒,在下還以為姑娘貌似夜叉。唉!粉塗得這麼厚,不是其貌不揚還會是什麼呢?」
噢!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,實在讓人怒火沸騰,早晚死於非命。
「繡鞋還來。」懶得與他一番斯文了,拂兒尖聲叫道。
經她這麼一提,雷廷昭才恍然大悟的拿起繡鞋睨著,「看這銷金繡花,龍鳳配樣,小姐若非大富,也有大貴了。」
糟了,他不會想起來了吧?孫拂兒驀然斂起怒容,屏氣凝神,大氣也不敢喘一聲。「公子愛說笑,我這窮人家的小孩怎會與大富大貴沾上邊呢?」說罷,她趕緊攏攏身上的錦衣花袖,窮人家的小孩絕對穿不起這種牡丹花草的錦袍緞衫的。
「哦?」他揚起了一邊的濃眉,「恕在下失言了,可是在下真的覺得小姐十分眼熟。」他那雙慵懶的雙眼忽而半瞇的直視她。
孫拂兒的心跳差點停止,「別……別開玩笑了,誰……誰見過你了,可剛壞了本姑娘的名節。」
「雷某都還沒報上名諱,姑娘就知道我花名在外啦?」雷廷昭笑得好樂,「其實姑娘能出入這種場所,顯然不是歌妓就是舞妓,既是如此,當然知道雷某的名氣啦!」他沾沾自喜的笑著。
「你!」氣死她也。
「在下還沒請教姑娘芳名呢!」雷廷昭從腰間拿出一把以象牙為骨、緞布為面的白玉扇,好風涼的搧著。
「我的名字又與你何干?」告訴他還得了,爹若知道,不把她打入地牢,關個十年八載才怪。
「啊!雷某應該自我介紹一番,在下姓雷,名廷昭,是城西『揚音鏢局』的鏢帥,家境尚可,不曾大富也少有大貴,但本標局押鏢手腳十分乾淨,未曾與宵小或盜賊勾搭過,且……」
「住口!」這個笨蛋以為他在幹什麼?孫拂兒欲哭無淚的搖搖頭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倒楣,事隔多年後又遇到這名魯男子。
「小姐不愛聽嗎?」雷廷昭漫不經心的望著她,「還沒介紹我的爹娘和弟弟給妳認識呢!」
「把繡鞋還我。」這人不按牌理出牌,她也懶得和他囉唆,眼看爹就要回來了,再耗下去還得了?
「對啊!這只繡鞋所費不貲,是汴京裏『緞繡坊』的精品,一般除了王公就只有貴族家的千金才穿得起,我想想看……在洛陽城裏有哪幾家小姐穿得起的?一個是城東靠鹽業發達的柳家,一個是城西以經營洋貨、珍珠、香藥等起家的孫家,妳知道孫府離『揚音標局』有多近嗎?」
「住口!」她真的快被他給嚇得屁滾尿流了,雷廷昭這個混蛋、王八蛋、無賴!「我不是王公貴族家的千金,我是『旋舞榭』的舞妓,難道舞妓就不能穿些像樣的繡鞋嗎?」
「『旋舞榭』?哈!正好,我正要到舞榭裏去觀舞,姑娘今天也會出來表演吧?」他喜不自勝的笑著,似乎萬分期待。
怎麼這麼倒楣,她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,哪知會誤打誤撞。
「不會,姑娘我今天休息,不想見客。所以很抱歉。」她一口氣說完,「鞋子可以還我了吧?」
「姑娘還沒告訴我妳的芳名。」雷廷昭揚高了紅色的繡鞋,不在意的笑著。
死外,去死吧,雷廷昭!孫拂兒臉上帶笑,心裏卻不斷咒罵。
見她不答話,他好訝異,「姑娘該不會忘了吧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孫拂兒答不出來。
「窩窩?這名字還真是少見。」雷廷昭沉思著,繼而可悲似的搖搖頭。「在下得告訴姑娘實話,這名字實在不好聽。」
「不是!」她橫眉豎眼,巴不得一腳踹死他。「我不叫窩窩,我……我叫花花。」隨便取個名字好了,囉哩囉唆的,從沒見過比他長舌的男子。
「花花?」他一聽,當場大笑,「這個名字比窩窩來得難聽多了,姑娘可曾考慮過改名?」他笑不可抑。
「公子未免管得太多了。鞋子請歸還。」孫拂兒不悅的擰著眉。
「姑娘說謊技術高超,已到達臉不紅、氣不喘的地步,雷某實在心生佩服。」雷廷昭猶帶笑意、形色慵懶的搖著手中的扇子,對她的不悅視若無睹。
「我哪有誆你?」她狡辯。
「姑娘當知『旋舞榭』的主人紫姊與在下的交情匪淺,只要我一求證,便不難知道。更何況我在此榭出入少說有五載了,這榭裏大大小小的姑娘有哪些,雷某又怎會不知?』他說得十足把握。『難道姑娘要我拿這只繡鞋四處打聽嗎?」
他非得讓她下不了台才高興嗎?孫拂兒氣得頭上直冒煙。
「好……好嘛!我是最近才來的舞妓,名……名叫怒兒,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紫姊。」待會回府後得差人送信給紫姊,免得穿幫,至於這個不入流的笨蛋一定猜不出她是誰,瞧他那副呆相就知道了。
「怒兒,嗯,好名字。」雷延昭沒將繡鞋還她,反而將它收入衣衽內,直起身子就要往巷子外面走。
「喂……等等,鞋子還我啊!」孫拂兒又急又氣的大吼。
「等下次欣賞完姑娘的舞技後,在下自然會將鞋子還給姑娘。」遠遠地,雷廷昭拋下了這麼一句話便走出巷子,很快地拐了個彎,人就不見了,氣得蹲坐在屋頂上的孫拂兒差點吐血。
「你是個該死的王八蛋!」她忍不住對著空氣破口大罵。
※ ※ ※
孫家寬敞而明朗的繡房內,三位女子拿著細如髮絲的針線,勤快的在各自的錦布上描紅刺繡。
一進繡房,便可嗅到懸於樑上的薰香球散發出淡淡的花香。屋內除了茶几、香几、琴几和放點心的圓桌外,還陳列了四張五爪龍紋樣的椅子,以及一張臥榻,整個室內少有字畫和瓷飾,只在四周綴了些芍藥、牡丹、海棠花,顯得淡雅、清幽。 「青青河畔草,綿綿思遠道。」孫拂兒輕輕揚起蛾眉,含著些許笑意,突然吟道。當她看到另外兩名低頭忙著穿針引線的女子,因她突發的吟誦聲而不悅的抬頭時,她再也掩不住笑意,輕輕地將清脆笑聲流洩了出來。 趙家伯伯真有趣,將兩個女兒的名字取作青青、綿綿,總教她不知不覺想起這兩句詞兒。 「拂兒,妳的繡帕完成了嗎?」趙青青刻意端起做後娘的架子,柔雅而秀麗的臉龐滿是偽裝的不悅。 孫拂兒笑吟吟的揚著手中的方帕,「早就好了。」 「拂兒姊最會偷懶了。」手痠得要命的趙綿綿既羨又恨的看著她。 「別抱怨了,她能安靜的繡完方帕,已是非常了不得的大事了。」趙青青雖也羨慕得直想放下手中的針線,卻因顧慮到身分而不敢率性而為,誰教她是拂兒的榜樣? 「對呀!還是夫人了解我。」無論如何她就是無法喊青青為娘,偶爾喊她「夫人」已是最大的讓步。 「拂兒姊,妳繡了些什麼?」趙綿綿見她揚著的雪白繡帕上,好像只有黑色繡線。 「妳看呀!」她大方的拉開絲帕,讓這對姊妹花瞧個清楚。 這一展開,但見小小的方帕上繡了些密密麻麻的字,趙青青隨著目光移轉,不知不覺跟著字唸:「相鼠有皮,人而無儀。人而無儀,不死何為。相鼠有齒,人而無止。人而無止,不死何俟。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。人而無禮,胡不遄死?」她才唸完,便跟著淺淺一笑,她知道拂兒罵的是雷家的大公子廷昭。
只是今兒個才上孫府刺繡的趙綿綿並不明白,昨兒個一拐一拐跳回家的孫拂兒心裏有多怨、多怒。
「拂兒姊,妳在罵誰卑鄙無恥,沒好人品,希望他快點死掉啊?」趙綿綿果然不明白。
「一名該死之人。」她忿忿的抓過手帕,好得意的看者,臉卜不知不覺因自己的傑作而猙獰、邪笑不已。
「拂兒,妳不覺得與雷家公子挺有緣的?」趙青青低頭繼續繡著她的鴛鴦繡枕。
「雷家公子?」趙綿綿訝異的嚷著。多年來,她一直以為拂兒之所以一再拒絕王孫公子的求親,是因為她有心上人的緣故,不然以拂兒的美麗與財勢,早在及?便是眾家公子求親的對象了,又怎會到雙十年華還待字閨中呢?
「妳別聽夫人瞎扯了。」她朝綿綿的臉揮一揮繡帕,踱到臥榻旁側躺著,聆聽窗櫺邊串出珠簾因風吹拂而響起的清脆碰撞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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